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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最后几条标星的文件,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 “梅时青!你要是非像你那个早死的爸那样,搞些恶心的东西,就死也不要回……” 他用力闭了闭眼,按断了。 但激愤的声音仍缠绕在他耳边,像一只紧箍咒,让他无时无刻不头痛欲裂。 没有录音可放了。 他盯着手机等了一会,一片安静,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可笑地期盼着什么。 他从石壁上跳了下去。 海浪的气味和潮湿的合租房很像,都发了霉。而他是藏在霉斑里的一片苔藓。生长永远向下,永远被一整个世界压得喘不过气。 他捞起一片浮藻,代替它缓缓浸入海中。 窒息越来越重,不适却越来越轻,他逐渐觉得自己从来不需要呼吸。 他直起低埋的头颈,适应良好地往更深处走。 当海水没过口鼻时,他又听到了电话响。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来电人。 理智告诉他绝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但他的手还是发着抖接通了电话。 果然,这次连哥哥都不是了,对面自称是医院。 他还没来得及挂断,就听到了那头喜气洋洋的声音:“梅先生,您在听吗梅先生?病人醒了!您快来医院一趟!” 梅时青朝后退了几步,皱着眉擦了擦眼镜:“诈骗已经能盗用医院的电话了?” 他认识的、在医院的只有陈冼,但那家伙都做了十年的植物人了,要是他们说他死了,梅时青还能接受良好地哭两声,说醒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边“哎哟”了声:“梅时青先生,十年前因溺水病危入院的陈冼,他不是您家人吗?他现在醒了,您快过来看看吧!” 电话自己挂了。 梅时青还呆呆地捏着它站在海里,思考是不是恶作剧。 直到身后崖上有人叫他:“要涨潮了快上来呀!”他才回过神,拔起湿重的腿慢吞吞离开了海面。 心脏嗵嗵跳着,他想:这算什么事?该死的人没死成,连累想死的也死不了了。 他想到那十年没说过话的人,不禁有点近乡情怯了。虽然自己每周都去看他,但那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昏睡的时候,自己只把他当成一个树洞、一个抚慰精神的玩偶,可现在他突然拿回了所有的社会属性,变回了那个与自己横亘着巨大恩怨的人。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过去他对陈冼说,自己只有他了,现在竟然连他都不剩了。 被拦下的司机给了他一条毛毯,费解地打量他:“小伙子,你是从外地来赶海的吧?不然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那些赶海视频都是假的哟,人家有公司的,你自己赤手空拳是赶不上来的!也幸好天还热,不然你回去肯定要生病!” 梅时青说:“我是自.杀去的。” 司机吓静音了,过了会儿又问:“为啥啊小伙子?” “没钱了。” 下车付车费的时候,梅时青才想起来,他是真没钱了,刚刚寻死的时候,压根没给自己留退路。 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师傅,你还能倒回去不,我忘带钱了,对不起。” 司机张嘴刚骂出两个音节,就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他不人不鬼的模样,自认倒霉地念叨着“算喽算喽”,挥手赶他下了车。 梅时青刚走出去两步,就听到车里司机颤巍巍的声音:“老婆,我刚拉了个精神病,吓死我了!还好终点是医院,真求他快去给医生看看吧,哎哟。” 精神病梅时青仰头望天:“……”
第3章 陈冼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梅时青。 小时候,梅时青拉着他躲猫猫,藏到仓库里堆满灰尘的木板后,对他说:“陈冼,你信不信谁都找不着我们?” 中学时,梅时青开始叛逆,虽然表面还装着好学生的样子,但背地里却开始打耳钉,时不时出没在陈冼学校的围墙上,俯下身喊他:“陈冼,我学了新曲子,要不要翘课来听?” 那时的他成了“坏孩子”,这个秘密只有陈冼知道。 再后来,他们考上了一所高中,更加形影不离。 在高一那年,陈冼为他做了两件惨烈的事。一件是替他剥了一整个冬天的板栗,翘了指甲边;另一件是在他溺水时跳下去,救起了只白眼狼。 为什么是白眼狼? 在陈冼推他上岸时,意外被拍下了照片,却被传成了高中同性情侣在水中拥吻,这劲爆的内容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而梅时青不仅不解释,竟然还将一切都推给了陈冼,说:“都是陈冼主动的!他才是同性恋,我不是。” 陈冼真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仅仅因为一些人的嘲笑,他就诬陷自己? 他们不是朋友吗?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难道以前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都是假的吗? 在后来被欺凌的那段日子里,陈冼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 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有股天然的“正义感”,而“正义”又总是与无处宣泄的暴力和愤怒随行。 陈冼从没经受过这么多可怕的事,在被按头吞咽腥苦的泥土、被锁在储藏室里引发哮喘时,他真的怕自己会死在那里。而梅时青永远无动于衷,那只过去无数次从围墙上伸下来拉他的手藏了起来,那双总朝他笑的眼睛也别了开来,这令陈冼对梅时青彻底失望了,他恨他,也恨自己看错了人。 陈冼决定转学。 就在搬空课桌的那天,他又见到了人落水。即便已经有了阴影,陈冼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可在他奋力把人推上岸后,他才知道一切都是骗他的——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指着他大笑起来,与旁边的混混一起碾踩着他的手背,禁止他上岸,还掏出那张他推着梅时青的照片,扇打着他的面颊问:“怎么样?现在和当时一不一样?有没有一样爽啊?” 陈冼紧紧咬着牙,乱了气息。 他死死盯着那些人的脸,绝望地沉了下去。 那一次,陈冼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梅时青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会放任他们继续欺负自己吗?但都到这一步了,还有必要问他吗…… 陈冼像沉入了很深的湖底,深得周围一片虚无。他游荡了几百、几千回,耳边终于有了声音,他听到操场上同学的笑闹、老旧的仓库门嘲哳的开阖声,但都隔着水膜般遥远模糊;再后来,他听到了很近的、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渐渐变得尖细,最后和耳边滴滴的仪器声重合了。他知道有人在救他,但他动不了,他始终被困在身体的房子里,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终于,在仪器一声猛烈的尖叫中,他从十七岁的湖水中挣脱了,见到了白茫茫的大地。 是病房。 他之前溺水,现在是被抢救成功了? 但怎么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是什么后遗症吗? 他试着动了动,但身体就像一根干枯的草茎,一丝力气也没有。 医生围上来替他做检查,翻他眼皮,问他话。 而陈冼急促地喘息着,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他脑袋里还反复播放着被一次次推下湖水的场景,心里只有一句话:他要杀了他们! 他要找监控找证据让他们都去坐牢!他们是杀人凶手! 也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看到自己这样,他们一定伤心死了吧…… 梅时青知道了这件事,会后悔愧疚吗?但他这样恶毒的小人,也许从来是没有心肝的。陈冼不想再想他了。 在一片忙乱中,陈冼大睁着眼睛,在床上剧烈起伏着胸膛,两行细细的泪线从眼角滑落下来。 医生皱着眉按住他的手,让他冷静,问他怎么了。 他说:“医生,我好难受。我怎么了?” “医生,我想见我爸妈。” “医生,我是被人害的。我头好痛。” 医生安慰着他,给他做检查,也告诉了他现在的情况—— “你昏迷了十年,现在有不舒服是正常的,能醒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陈冼脑袋里轰隆一声,世界顿时天旋地转起来,他克制着呕吐的冲动问:“十年?” “十年是什么意思啊?开玩笑的吧?我还要去开学考啊……” “我要见我爸妈!他们为什么还不来?” 医生说:“现在联系不到他们,但医院已经通知了给你缴费的人,他姓梅,叫梅时青。” 陈冼难以置信地转头:“为什么会是他给我缴费?” “发生了什么?我爸妈怎么了!” 陈冼深深地喘了口气,憋红了眼眶:“我要去问梅时青!” 他说完,立刻掀开被子往床下跳,但刚落地就被医护七手八脚地按住了,缠得他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一样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大喊:“为什么不让我动?” “为什么……我的腿不能下床了?” 撞击的剧痛从膝盖烙入他的身体,令他浑身抽搐起来,他的眼泪糊了满脸,一抬头,就撞见了站在打开的房门边注视着自己的梅时青。 梅时青的眼神复杂,但怜悯强烈得能轻而易举辨别出。陈冼的灵魂都在他的目光中震颤起来,抵触地大喊:“滚!” 那是二十七岁的梅时青,陈冼看清了他的样子。但无论变了多少,那张脸还是那么可恨和熟悉,陈冼一想到自己曾那样相信、愚信过那张脸,就止不住地愤怒! “你滚——滚开!让他滚!” 陈冼喊得嗓子都坏了,不停抓起手边所有的东西砸向梅时青,想要就这样砸死他。 医生过来按住了他,给他打针,让他镇定。 而自始至终,梅时青都站在门那,旁观他像条狼狈的狗一样在地上挣扎。 呵,这副样子很可笑吧?多狼狈多合他的心意! 哪怕眼前已经模糊不清,陈冼仍恶狠狠地盯着他。冰凉的液体溜进了他的血管,令他轻轻一颤,四肢就瘫软下来,他躺在床上,在一片凌乱中喘息。 梅时青走了过来,垂眼看着他,而陈冼瞪着他的脸,痛恨他为什么永远这样淡定,永远能轻易地令自己发狂和狼狈不堪。 陈冼深吸了口气,问他:“梅时青,我爸妈呢?你也害了他们?” 梅时青听后瞳仁震了震,一副受了伤的虚伪模样。 陈冼在心里咒骂着他,也等着他的回答。但他长久的沉默,令惶恐盖过了陈冼心里的愤怒。 难道,爸妈真的出事了? 陈冼攥住了被角,艰涩地开口:“我爸妈是出差去了吗?” 这是一句陈冼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偏偏梅时青点头了。 这个动作令陈冼的眼泪又滑脱出来,连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知道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再去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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