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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他不会再疼了。他以为十几年了，伤口早就结了痂，长出了新肉，不会再疼了。 但听到“你妈妈”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道伤口被重新撕开了，鲜血淋漓，比他十二岁时蹲在花园里看到的那滩血还要红、还要烫。 他可以骂他，可以打他，可以把他关起来饿三天，他都不怕。但他不能提妈妈。这个人没有资格提妈妈。 阮箫声显然看到了阮然眼中的泪光，满意了。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个体面的、从容的、人模人样的姿态。 “好了，爸爸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爸爸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滑下来。 “傅总那边，你帮爸爸约个时间。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轻飘飘的：“然然，你妈妈的墓，好久没人去看了。你要是没空，爸爸替你去。” 门关上了。 阮然站在玄关，手还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他全身都在发抖。 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哭出声就会被关进房间不给饭吃的家里，他学会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肠子里，咽到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 许管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阮然蹲在玄关，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地上有几滴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许管家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阮然的肩膀上。 阮然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慢慢、慢慢地，松了下来。 “小少爷，”许管家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自己不知道，“怎么了？谁来了？” 阮然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我爸，他来了。” 许管家的手收紧了。他很是心疼这个孩子，他蹲在那里，把手放在阮然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阮然哭了很久。 他软软地靠在门板上，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着，像一朵被暴风雨打烂了的花。 许管家把他扶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里。阮然握着杯子，手指还在抖，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少爷，您等着。”许管家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鞋柜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走到厨房，站在角落里，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叔？”傅慎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了一丝探究：许管家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 许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先生，阮箫声今天来了。趁我不在的时候来的。少爷开了门，他进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少爷蹲在玄关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傅慎寒的声音响起来，和平时不一样。现在的傅慎寒说话像一块冰，冷得没有温度：“他碰他了吗？” “没有。少爷身上没有伤。但——” “我知道了。” 许管家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他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客厅。 阮然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某个地方，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管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凉了的水从他手里拿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心里。 “少爷，”许管家的声音很低，“先生马上快回来了。” 阮然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许管家。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光，亮晶晶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了许管家的肩膀上。 许管家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让他靠着。 窗台上的太阳花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微微张开，像在伸一个懒腰。 它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知道有光，就向着光。
第37章 想陪陪我们然然。 电话挂断之后，傅慎寒在酒店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手指还捏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窗外是另一个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 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眼前全是阮然——蹲在玄关，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的哭。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沈秘书，把下午的会议改到一点。三点之前的行程全部往前推。四点之后的全部取消。” “傅总，今晚七点的晚宴是跟——”沈秘书有些为难。 “取消。订今天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 “是。” 电话挂了。傅慎寒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手指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沈秘书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而傅慎寒的手边放着两张写满批注的便签，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 “傅总，五点半的飞机。您现在出发的话——” “二十分钟后。”傅慎寒没有抬头。 沈秘书站在那里，看着傅慎寒把剩下的文件一份一份地过完，签字的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二十分钟后，傅慎寒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 沈秘书接过傅慎寒递过来的一沓文件，低头看了一眼——每一份都已经签好，分类夹好，便签上写着后续的处理意见，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剩下的交给你。”傅慎寒吩咐道 “傅总放心。” 傅慎寒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还很亮。他上了车，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和阮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阮然今天早上发的，一个句号，发完就把电话挂了。他看着那个句号，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建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傅慎寒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许管家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少爷蹲在玄关哭，哭得没有声音。” 哭得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那扇院门。 他下车的时候，许管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傅慎寒下车，他迎上去，接过行李箱，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少爷睡了。晚饭吃了一碗，比中午好一些。” 傅慎寒点了一下头，换了鞋，脚步很轻地上了楼。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阮然侧躺着，脸埋在他的睡衣的领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紧紧的。被子只盖到腰，肩膀露在外面，睡裤的裤腿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脚踝。 傅慎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阮然的脸。 阮然的睫毛垂着，根部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意，眼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泪痕。眉心微微拧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傅慎寒伸出手，手指悬在阮然眉心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下去，指腹贴着他眉心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阮然在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把脸往睡衣里埋了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傅慎寒没有听清，但他的手指在傅慎寒的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 傅慎寒把大衣脱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轻轻地躺到床上，从身后把阮然连人带睡衣一起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阮然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胃，那里很凉，隔着薄薄的睡衣也能感觉到。 他的下巴抵着阮然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呼吸一寸一寸落在他的头皮上。 阮然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 他没有醒，但他的身体认得傅慎寒。 他把脸从睡衣里转出来，转向傅慎寒的方向，鼻尖抵着傅慎寒的下巴，嘴唇贴着他的喉结，呼吸打在傅慎寒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傅慎寒的手掌覆在阮然的胃上，拇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他知道阮然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 他的胃会不舒服，会发凉，会在他睡着之后隐隐地疼。 傅慎寒的手掌很热，贴在阮然冰凉的胃上，像一个移动的火炉，耐心地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阮然在睡梦中舒了一口气，眉心彻底舒展开了，手指松开了睡衣的袖口，改而攥住了傅慎寒的衣领。 傅慎寒低下头，嘴唇贴着阮然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老公回来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灰蓝色。 傅慎寒没有睡，他的手还覆在阮然的胃上，拇指还在一圈一圈地揉着，他的下巴还抵着阮然的发顶，他的呼吸还和阮然的呼吸缠在一起。 他看着窗外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爬上阮然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阮然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阳光有点刺眼。 他眯着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然后他感觉到了——腰上有一只手，掌心是热的，贴着他的胃，拇指还在慢慢地画着圈。 他的后背贴着一个温暖的、坚硬的胸膛，呼吸从身后落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痒痒的。他的鼻尖抵着一个下巴，下巴上有很淡的、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扎的，蹭在他的额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傅慎寒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是舒展的，呼吸很稳，很慢，一下一下地落在阮然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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