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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然看着这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颤巍巍地碰到了傅慎寒的眉心,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傅慎寒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很清很亮,像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他看着阮然,阮然看着他的手指还停在他眉心,缩不回去,也伸不出去,就那么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傅慎寒握住了阮然的手腕,把他僵在眉心那根手指拉下来,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傅先生…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阮然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点点被亲手指之后的慌乱。 “半夜。” “你怎么不叫醒我?” “想让你睡好一点。” 阮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脸埋进傅慎寒的胸口,声音闷在睡衣的布料里,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周四才回来。” “改签了。”傅慎寒的手掌贴上阮然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 阮然把脸埋在傅慎寒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睡衣的领口,攥得很紧很紧。 傅慎寒只是抱着阮然,手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梳着,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落在他的头发上。 过了很久,阮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你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 “吃什么了?” “不记得了。” 阮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了傅慎寒两秒,然后说:“我给你做粥,胃会舒服一点。” 傅慎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好。” 阮然从他怀里挣出来,下了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回来,弯腰在傅慎寒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红着耳朵,转身跑了。 傅慎寒坐在床上,看着阮然跑出去的背影,拇指在脸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傅慎寒在书房里打了几通电话。 第一通是打给沈秘书的。“盛恒那个项目暂停,什么时候恢复等我通知。” 第二通是打给合作方的。“阮氏地产的那笔过桥贷款,换渠道。我这边有更好的渠道给到你们。” 第三通是打给银行的一个朋友。“阮箫声名下那几家公司的授信,该收紧就收紧。不是要你们违规,是要你们从严。” 每通电话都不长,短的不到一分钟,长的也就两分多钟。 傅慎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几件很普通的、不值得多费口舌的日常事务。 他挂断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椅子,看向窗外。 花园里,阮然正蹲在那片太阳花前面,拿着小水壶在浇水,浇得很慢,很仔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阮然还蹲在花园里,专注地看着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傅慎寒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把小水壶从阮然手里拿走了。 阮然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 傅慎寒没有回答。他拿起水壶,学着阮然刚才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浇在太阳花的根部,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株都浇到了。阮然蹲在旁边,看着傅慎寒浇花,突然想到什么。 “傅先生…” “我在。”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不去。” “为什么?” 傅慎寒把水壶放下,转过头看着阮然。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一向深沉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想陪陪我们然然。” 阮然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那些太阳花。 他的耳朵红红的,嘴唇抿着,但嘴角有一个怎么都压不住的、弯弯的弧度。 “……好噢。” 傅慎寒站起来,伸出手。 阮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拉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花园里,看着那片小小的、嫩绿的、正在一寸一寸往上长的太阳花。 风从远处吹过来,很轻,很暖,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阮然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阮箫声名下的三家公司同时收到了银行的通知——授信审批暂缓,需要补充更多材料。 同一时间,两个正在洽谈中的合作项目被对方告知“总部战略调整,暂缓推进”。还有一个已经走到签约阶段的并购案,对方在最后一刻撤回了投资意向书。 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下午,相隔不到三个小时。 阮然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太阳花又长高了一点点,傅慎寒在他旁边,他的手很暖。 这就够了。
第38章 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三天里,阮家的三家公司有两家接到了银行的通知——授信暂缓,需要补充材料。 更让阮箫声心慌的是那两个合作项目的合作方,一个说“总部战略调整”,一个说“再研究研究”,都是体面的说辞,但体面底下藏着的意思他太懂了——有人在动他的盘子。 车子停在傅慎寒别墅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正好,花园里的太阳花开了几朵,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阮箫声下了车,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那个他练了大半辈子的、温和的、慈爱的笑容。 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许管家站在门口,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阮先生。”许管家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先生在里面等您。” 阮箫声的笑容僵了一瞬——傅慎寒知道他会来。 阮箫声走进客厅的时候,阮然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暖洋洋的光里。 他抬起头看到阮箫声的瞬间,手指微微收紧了,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傅慎寒坐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很平:“阮先生来了。坐。” 阮箫声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目光也从傅慎寒身上移到阮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慈爱了:“然然,爸爸来看你了。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阮然没有回答。他的笔还停在纸面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瞳孔是散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后背微微绷着,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傅慎寒的手从文件后面伸过来,手指轻轻搭上阮然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上慢慢蹭了一下。 阮然的肩膀在那个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傅慎寒翻了一页文件,从头到尾没有看阮箫声一眼。 阮箫声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塌了下去。 他看着傅慎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傅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傅慎寒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合作?”傅慎寒的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阮先生指的哪方面?” 阮箫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傅慎寒在说什么——三天之内,他的三家公司被精准打击,两个项目被叫停,一个并购案被截胡。 “傅总,”阮箫声的声音压得很低“阮家跟您,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但如果您是因为然然——然然是我的儿子,我对他怎么样,那是我们的家事。” 阮然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划破了纸面,发出细碎的、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傅慎寒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没有收回来。 “家事。”傅慎寒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平里面多了一层东西,“阮先生说的家事,是指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给饭吃,还是指把他按在水池里差点淹死,还是指——” “傅总!”阮箫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阮然,又看了一眼傅慎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气急的脸。 “然然,你跟傅总说,爸爸对你怎么样?爸爸有没有亏待过你?”阮箫声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的、像在哄小孩的调子。 阮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他看着阮箫声,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阮箫声的脸白了。 阮然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把我妈推出去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你把她关在医院里不让我见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你让医生写假病历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你现在坐在这里,对着一个你从小就没正眼看过的人说‘爸爸对你怎么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 两行泪水在阮然双颊滑落,濡湿了他的衣领。 傅慎寒的手从阮然的肩膀上移到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轻轻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阮然的头顶,目光越过阮然,落在阮箫声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以下。 “阮先生,”傅慎寒的声音很冷,“你刚才说合作。我考虑了一下,觉得没有合作的必要。” 阮箫声的脸色彻底变了。 “傅总——” “你的三家公司,授信暂缓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税务稽查、消防检查、劳动监察。”傅慎寒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是我要动你,是你自己经不起查。” 阮箫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傅慎寒,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然,”阮箫声的声音带着一种最后的、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柔软,“然然,你跟傅总说,爸爸是爱你的。你妈妈的事,爸爸也没有办法——”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阮然说的,是傅慎寒说的。声音不大,却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阮箫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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