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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行洲看了那盆花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阮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薄行洲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他在薄行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捧着水杯,像一个乖巧的小学生在等老师批改作业。 许管家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阮然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着薄行洲:“薄老师,吃饭了。” 薄行洲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他坐得很直,腰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吃饭的时候不出声,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咽下去了才夹下一口。 阮然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许管家今天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豆腐、一碗蛋羹,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 “薄老师,你尝尝这个排骨。”阮然把糖醋排骨转到薄行洲面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主人招待客人时才会有的、认真的热情。 薄行洲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点了一下头:“味道不错。” 阮然就认同般点点头:“许管家手艺特别好。” 吃完饭,阮然把纸巾递到薄行洲面前,然后—— 门铃响了。 阮然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还没完全睡醒的猫,但他的眼睛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我哥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调子。 阮然愣了一下,侧过身,指了指里面:“薄老师在餐厅。” 那个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阮然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回来,在阮然的眼睛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阮然注意到了——那目光落下来的感觉,很熟悉。像在什么地方被这样看过,但他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把目光移开,越过阮然的肩膀,朝里面喊了一声:“哥,走了。” 薄行洲从餐厅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已经穿戴整齐了。他走到门口,看了那个人一眼,声音很平:“等久了?” “没有,刚到。”那个人把目光从阮然身上收回来,落在薄行洲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薄行洲换好鞋,转过身看着阮然,点了一下头:“明天见。” “薄老师慢走。”阮然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了一下腰,像一个小学生在跟老师道别。 那个人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了阮然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他歪了一下头,额前的碎发滑到一边,露出一整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黑,很亮,像一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你看进去,会觉得它很深,但你不知道它里面装的是什么。 阮然对上他的目光,礼貌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表情比笑更复杂。 他转过身,跟薄行洲并排走了。阮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个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看着薄行洲坐进副驾驶,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出院子。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皱了一下眉。 那个人的声音,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但是他想了十几秒,没有想起来,摇了摇头,转身去书房了。 书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笔还夹在线圈里。 窗台上的太阳花被挪了进来,放在茶几上,嫩黄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剪碎的阳光。 阮然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去了,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笑了笑,站起来,坐回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做薄行洲留的作业。 那辆黑色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薄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门廊。 阮然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薄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 他开车的风格和说话的风格不一样——说话是懒洋洋的,开车却很专注,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新学生?”薄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像在聊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小事。 薄行洲正在翻手机,头都没抬:“嗯。” 薄衍没有再问。 他把车开出了那条安静的巷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薄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像在想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薄行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薄衍的侧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薄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薄行洲的公文包放在那里,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角教材的封面——《公司法判例精解》。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薄衍把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轿车的后保险杠上,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刹车,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小到坐在旁边的薄行洲都没有注意到。 呵,找到你了。
第42章 薄衍,你会一直在我这边吗? 车子停进车库的时候,薄衍没有立刻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面灰色的墙上,停了几秒。 薄行洲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推开车门前看了他一眼。 “下午还出去?” 薄衍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嗯。有点事。” 薄行洲没有问什么事,下了车,脚步声消失在车库尽头。 薄衍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轿车,驶出了车库。 阮家老宅在城北。 薄衍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按了门铃。 开门的周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在楼上。今天一天没下来。” 薄衍点了一下头,上了楼梯。二楼走廊尽头是阮聿的房间,门关着。 他轻轻转开门把手,推门进去。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阮聿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到一半摊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在看。 薄衍关上门,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阮聿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薄衍脸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太久、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的那种红:干涩的,滚烫的。 “你怎么来了?”阮聿的声音很低。 “想陪你。”薄衍说。 他把阮聿手里的书抽走,放在茶几上,阮聿没有拦他。 薄衍握住了他的手,阮聿的手很凉,指尖像冰。 薄衍的拇指覆上去,慢慢地揉着。 揉了一会儿,阮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把手抽回去,但薄衍没有松,他也就没有坚持。 “吃饭了吗?”薄衍问。 阮聿没有回答。 薄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周阿姨,煮碗面。” 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在阮聿脚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他的小腿。 安静了很久。 “阮箫声又找你了?”薄衍问。 阮聿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薄衍掌心里抽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磕在木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面端上来的时候,薄衍站起来,从周阿姨手里接过托盘。 他把碗递到阮聿面前,阮聿接过去,吃了一口,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吞咽一块石头。 阮聿把面吃完了,荷包蛋也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 他把碗放回茶几上,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让我去找阮然。”阮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薄衍知道那不是湖,那是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东西在腐烂。 “让我去求他。让我去跟他道歉。让我跪下来求他,只要他肯在傅慎寒面前说一句好话。” 阮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刀刃上的一线光,一闪就没了,“让我去跟那个废物道歉。” 阮聿说“废物”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变化。 但薄衍感觉到那个词的分量——那是阮聿对阮然十几年如一日的、根深蒂固的、已经长成了他骨头一部分的东西。 不是恨。恨是有温度的。 这是比恨更冷的东西——轻蔑。 发自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轻蔑。 “他小时候连我养的猫都不如。我打他,他缩着。我骂他,他低着头。我把他按在水池里,他连叫都不叫。就那么瞪着两只眼睛看着我,跟死鱼一样。” 阮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旧报纸上的报道,内容与他无关。 薄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聿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薄衍刚才揉过的。 阮聿看着那些红印,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得很重,红印周围的白肉被按得凹下去一块,又弹回来。 “现在他倒是会叫了。在傅慎寒身边,叫得很好听。有人撑腰了,骨头也硬了。” 阮聿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他停了一秒,把那个断掉的地方接上了,“我妈要是看到,不知道该多高兴。” 薄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阮然现在住的那栋别墅,想阮然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坐在阳光里,想阮然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怕任何人。 他在想自己现在坐着的这间屋子——阮家的老宅,阴沉的、潮湿的、每一块地板都浸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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