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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在水面上慢慢晃动,像某种催眠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东西。 药效还在烧他。 从骨头缝里往外烧,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烧。 水是凉的,但他的身体是烫的,冰与火在他体内撕扯,像要把他从中间劈开。 他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栋房子里只有郁景和他,郁景不会进来。 但他还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咬着嘴唇。 后来阮然受不住,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牙齿陷进皮肉里,疼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疼痛像一根针扎进他被火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让他短暂地清醒了。 他趴在浴缸边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嘴唇贴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傅慎寒……老公……傅慎寒……”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好像一唤这个名字他想见的人就会出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念到声音都哑了也不想停下。 浴室里的热气散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药效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阮然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意识是清的。 他擦干了身体,看着郁景放在洗手台上的衣服——是新的。 知道是新的后阮然才穿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红红的眼眶和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口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深深的牙印,齿痕嵌在皮肤里,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珠了,一圈深深的、暗红色的。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个牙印,拉开门,走了出去。 郁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便装,头发没有像上次见面那样抓得张扬,随意地垂在额前。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热的,冒着热气;一杯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旁边还放着一个药箱,白色的,盖子开着,里面有一些消毒的药水和纱布。 他看到阮然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 “坐。”郁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阮然在对面坐下来,坐得直直的。 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温度,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他把手指蜷在掌心里,不让自己发抖。 “要喝水吗?”郁景把那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阮然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郁景也不催,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翘起腿。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阮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那里?” 郁景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阮然。 “我朋友开了那个酒吧,今天去看他,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从走廊里跑出来。”他顿了一下,“那个地方,不是你应该去的。” 阮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懒洋洋的,但懒洋洋的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阮然听不出来是什么。 阮然没有接话。 郁景也没有追问,身体往后靠了靠,声音放轻了一点:“那个人你认识吗?” 阮然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他只知道郁景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了,但郁景为什么会在那里、郁景是恰好路过还是一直在跟着他?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不信任任何一个站在面前的人。 郁景看着阮然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和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药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创伤药,你脚底应该有伤口,我刚才看到地上有血。” 阮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和白色的瓷砖地面粘在一起。 他不记得疼,从浴室出来就不记得了。 阮然没有拿那个药箱,抬起头看着郁景。 “谢谢你,郁先生。”声音不大,礼貌又疏离。 郁景听到“郁先生”三个字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今晚住这儿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阮然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了,我打电话让人来接。” 他的手伸进口袋——空的。 手机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口袋里蜷了一下,缩了回来。 郁景把手机递过来。 “用我的。” 阮然看着郁景递过来的手机,没有接,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明天我自己回去。” 郁景没有坚持,把手机收回去放在茶几上。 “客房在走廊左边,床单是新换的。”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很轻。 “阮然,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然后关上门。 阮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没有月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外面。 他把茶几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进了走廊左边的房间。 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 他把门关上,然后落锁,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到下巴,躺了下来,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得到宣泄。 “老公…我好想你……”
第83章 我要给傅慎寒辩护。 阮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眼泪一直流,枕头湿了一片,眼睛也干涩得发疼,流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阮然把那道光当成傅慎寒的眼睛,看着它看了很久,看到视线模糊,最后意识沉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阮然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很轻,两下,像是怕吓到他。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帘。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手上,手腕上那个深深的牙印还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牙印,他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 “阮然,我让人送了早餐。” 郁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阮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袖口又卷了一圈,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 郁景站在走廊里,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了阮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很差。” 阮然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一部新手机。 阮然看着那部手机,抬起头看着郁景。 “你的手机昨晚丢了,先用这个。卡已经补好了,联系人都在这边。” 郁景的声音很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阮然看着那部新手机,伸手拿起来,点开通讯录。 联系人都在… 他盯着屏幕上某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谢谢。” 郁景微微颔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阮然也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把他一夜的冰冷一点点地化开。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阮然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郁景。 “郁先生,我要走了。” 郁景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我送你。” 阮然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回去。” 郁景没有坚持。 阮然站在门口,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郁先生,昨晚的事——谢谢,人情我会还的。” 然后门关上了。 郁景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叠好的深灰色家居服,手指摸了一下领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阮然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把衣服放回了卧室。 薄行洲的公寓门没锁。 阮然推门进去的时候,薄行洲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几份他已经在翻的文件,咖啡杯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薄衍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转过头看了阮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手机怎么打不通?” 阮然在薄行洲对面坐下来,把新手机放在桌上,给薄行洲看。 “手机丢了,新办的。” 薄行洲看着屏幕点了一下头,没有问怎么丢的,没有问昨晚去了哪里。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阮然面前。 “查到了。”薄行洲的声音很平淡。 “货物夹毒是内部人做的。” “云寒运输部的一个主管,叫彭远。他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一直负责跨境物流,经手傅慎寒亲自批的所有项目,没有人会怀疑他。 “这一次的运输单据是他的签字,报关是他的经办人,连货车司机的联系方式都是他提供的。” 阮然看着文件上那个名字,彭远,运输部主管,照片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四十出头,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人。 他看着那双眼睛,平平常常的眼睛,没有任何特征。 “他是阮箫声的人。” 薄行洲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阮然的翻页动作停了一下,看到了一串银行流水,汇款账户是境外离岸公司,收款账户是彭远妻子的账户。 每一笔汇款都不大,几万块,像普通的生活费,但频率很高,几乎每个月都有。 累积的数字触目惊心,从一年前就开始了。一年的时间,几十笔汇款,每一笔都是彭远替阮箫声卖命的证据。 另一份文件是一张通话记录,彭远的手机号和一个境外号码频繁通话,时间都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 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最后一个电话是事发前三天,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薄行洲已经把境外号码拆解了,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的那个人——阮箫声。 “彭远今天凌晨被警方控制了,他交代了。阮箫声通过中间人联系他,分多次汇款,前后加起来五百万。他在傅慎寒的货物里夹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只是少量试水,没有被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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