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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然看着那份通话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的数字,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画面——彭远在某个深夜里躲在家里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 “薄老师,这些证据够了吗?。 薄行洲看着他。 “够起诉阮箫声了,但还不够完全洗清傅慎寒的嫌疑。”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拿起来,没有递给阮然,放在自己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彭远说,他手里有一份录音,是他和阮箫声最后一次通话时录的。他在为阮箫声做事之前就留了一手,每一次通话都有录音,存在一个U盘里,放在他老家的房子中。” 阮然站了起来。 “我去拿。” 薄行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彭远的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开车要六七个小时。我和薄衍去,你留在——” “薄老师,我去。”阮然很倔强,不肯让步。 薄衍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他。” 薄衍没有看他,看了薄行洲一眼。 薄行洲沉默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把一份地址递给薄衍。 “你开我的车,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薄衍接过地址转身走了出去。 阮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薄老师,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薄行洲看着阮然的背影,过了几秒,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平:“会。” 薄衍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在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阮然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屏幕亮着。 他给傅慎寒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我找到证据了。”发出去之后没有再收到回复,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响都没有。 阮然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会没事的。”薄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的缝线上慢慢摩挲。 阮然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车开了六个半小时。 到了彭远的老家已经快傍晚了。 县城很小,一横一竖两条主街,三层楼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 薄衍把车停在巷口,阮然下了车,走到那扇门前,门是锁着的。 薄衍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彭远交代的藏匿地点,警方已经提前去取过证了,但钥匙给了薄行洲一份,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要当事人亲手拿到,才安心。 阮然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有人住的霉味,混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他站在玄关,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然后走了进去。 薄衍没有跟进来,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阮然在客厅的沙发垫下面找到了那个U盘——黑色的,小小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 阮然攥着那个U盘,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U盘放进口袋里,走出去。 回到薄行洲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薄行洲没有睡,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文件换了几批,咖啡杯换了好几个,烟灰缸里有几根掐灭的烟头。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今天抽了。 看到阮然和薄衍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阮然的脸上,然后落在他手上。 阮然把U盘放在桌上。 薄行洲拿起来插上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 录音文件不止一个,按照日期排列,从去年三月到事发前三天,每一个都标注了时间和通话时长。 薄行洲点开最后一个,阮箫声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做了这么多年了,怕什么?前几次不都好好的?这一次量大一点,做完这一次,你就可以收手了。” 彭远的声音在发抖:“阮先生,这一次量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你按我教你的做,把货混进去,报关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出了事,也有傅慎寒顶着,你怕什么?” 录音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彭远的声音响起来,很低:“阮先生,傅慎寒不是你女婿吗?你为什么要害他?” 阮箫声笑了一声,很短,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轻蔑。“女婿?他害得阮家破产,害得我阮氏地产名声扫地。他是我女婿?他是我仇人!”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阮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手指在戒指上摸了一下,摸到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寒”字。 “薄老师。”阮然抬起头,声音不大,“我要给傅慎寒辩护。” 薄行洲看着他,“你没有律师资格证,没有资格。” “我可以做公民辩护人。法律允许的,我查过了。我不是律师,但我了解这个案子,我比任何一个律师都了解。” “我签的那些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委托书,都说明了我在云寒的身份,我有资格参与这个案子。”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 薄行洲把电脑合上了。 良久,“好。” 接下来的日子,阮然把自己关在薄行洲的书房里,一关就是好几天。 桌上堆满了文件,海关的查验报告、运输单据、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彭远的供述、阮箫声的背景资料。 他把每一个字都读了,把每一条时间线都理清了,把每一个证据都标上了编号。 薄行洲帮他做法律文书、帮他梳理辩护思路、教他如何在法庭上质证。 薄衍负责外围的联系,和律师沟通,和法院沟通,和警方沟通。 三个人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在一起,慢慢地、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转动。 阮然每天都会给傅慎寒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句话——“老公,我今天看了好几遍卷宗,头都大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书房窗外的月亮,从弯的变成圆的,又变成弯的。 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想让他知道自己在。 他从来收不到回复,但他每天都发,一天都没有断过。 开庭那天,阮然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系着那条深灰色的领带—— 他第一次用这条领带的时候,是一个晚上,傅慎寒在书房里用这条领带绑住了他的手腕。 站在法庭门口,阮然抬起头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手是铜制的,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发亮。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薄行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许管家。 薄衍坐在薄行洲另一边,带了口罩,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旁听席最后一排,郁景坐在角落里,深色的衣服,低调的,像是不想被认出来。 阮然站在辩护席上,面前是厚厚的卷宗和那份U盘。 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席后面的那扇门。 门开了,傅慎寒被法警带进来。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背还是直的,步伐还是稳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薄行洲,扫过许管家,扫过薄衍。 然后他看到了阮然。 阮然站在辩护席上,穿着深色的西装,系着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手里拿着文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傅慎寒笑了,很轻很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傅慎寒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整个法庭的距离,隔着法警,隔着卷宗,隔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和善意,看着对方。 此刻,他们心跳共鸣,万物静籁,唯心跳轰鸣。 阮然把目光收回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审判长、审判员,我受当事人傅慎寒的委托,担任他的辩护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公民可以接受委托担任辩护人。我提交了相关证明材料,已经得到法庭的许可。” “接下来,由我为被告人作出辩护。”
第84章 然然,我回来了。 阮然的辩护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表述把一块一块的证据垒在一起,垒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完整的、不可推翻的事实。 傅慎寒坐在被告人席上,一直看着阮然目光没有离开过。 他没有看审判长,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任何其他,他的眼里只有他的然然。 审判长宣布休庭的时候,阮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下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傅慎寒。 傅慎寒对他扬起一个安抚的笑。 —— 再次开庭的时候,结果已然注定。 审判长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着:“……被告人傅慎寒,无罪释放。”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管家的哭声第一个响起来,很轻,很压抑。 他用袖子擦着眼睛,擦了好几次,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薄行洲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他的手顿了一下,放在了许管家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阮然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傅慎寒。 傅慎寒站在被告人席上,身后的法警正在解他的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傅慎寒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径直穿过法庭,走到阮然面前。 阮然看着傅慎寒走过来,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想要碰他,又缩了回去,手指蜷在掌心里。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老公……” 傅慎寒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胸口。 阮然的脸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稳。 他的手指攥着傅慎寒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傅慎寒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小片,温热的。 “我在。”傅慎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阮然没有回答,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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