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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放下笔。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烬年眨眨眼:“好看的人。” “除了好看。” “对我好的人。” “除了对你好。” 陆烬年歪头想了想:“很干净的人。你身上永远有消毒水的味道,你的白大褂永远没有褶皱,你写字永远不超出格子。”他顿了顿,“你像一本被锁起来的日记。” 沈时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可是锁太紧的日记,”陆烬年声音放轻了,“纸会变脆,字会看不清。” 诊室安静了几秒。 沈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下压了压,遮住刺眼的阳光。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因为我在你身边。”陆烬年说,“平时我不怎么说话的。” “为什么?” “说了也没人听。”陆烬年低下头,翻了一页画册,翻过去又翻回来,根本没在看内容,“陆家的人只想把我关起来,不让我丢人。他们给我请的老师教我画画、弹琴,但不教我说话。因为说话会惹事。” 沈时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那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你在听。”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时的胸口。 沈时推了推眼镜。 “评估报告写完了。”他说,“你的认知功能没有明显受损,情绪稳定,没有攻击性。我会建议延长观察期。” 陆烬年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灯泡:“真的?” “建议而已。陆家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 “他们不同意也没用。”陆烬年放下画册,站起来,“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沈时没回答。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继续写报告。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个墨点比之前的大了一圈。 下午四点,诊所的门铃响了。 沈时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但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陆烬年的母亲,何婉清。 沈时起身,走到门口,开门。 何婉清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和一个助理。她打量了一眼沈时的白大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沈医生?” “请进。” 何婉清走进诊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她扫了一圈诊室的布置,目光最后落在沙发上,陆烬年正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像只受惊的兔子。 “烬年。”何婉清声音很淡,“过来。” 陆烬年摇头,把脸埋进靠垫里。 何婉清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她转头看沈时,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沈医生,周律师跟我说了您的话。我来亲自处理这件事。” “请坐。”沈时指了指椅子。 何婉清没坐。她站在原地,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五十万的支票。感谢您对烬年的照顾,但今天我必须带他走。” “我的观察期建议是延长两周。”沈时没看那张支票,“他在我这里情绪稳定,配合度高,突然换环境会对他的心理状态造成负面影响。” “沈医生,”何婉清的笑容不变,但语气硬了几分,“烬年的情况我们很清楚。他不需要治疗,需要的是有人看管。陆家有能力提供最好的看护条件。” “那为什么换了七家?” 何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每家都说他‘难搞’,”沈时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不配合,会跑,会闹。但他在我这里很安静。原因很简单,他把这里当家。” 何婉清看了陆烬年一眼。 陆烬年还缩在沙发上,但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眼睛是红的。 “妈,”他小声说,“我想留在这里。” 何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两周。”她终于开口,“两周后我来接人。” “妈——” “两周。”何婉清重复了一遍,没看陆烬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沈医生,烬年小时候走丢过一次。找了三天才找到。从那以后,他就……”她顿了顿,“算了,不重要。两周后我来接人。”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 陆烬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时面前。 “老婆。” “嗯。” “你刚才说谎了。” 沈时看着他。 “你说我把这里当家。”陆烬年声音很轻,“但我不是把这里当家。我是把有你待的地方当家。” 沈时没说话。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指。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陆烬年握住了他的手。 沈时抬起头。 陆烬年握着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别擦了。”陆烬年说,“你的手已经很干净了。” 沈时没动。 陆烬年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对不起。”他说,“我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沈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陆烬年的体温,很暖。 他把酒精棉片扔进垃圾桶。 这次只擦了两遍。 晚上八点,沈时洗完澡,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床边擦头发。 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有规律。 他走过去开门。陆烬年站在门口,穿着白天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到一边。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我睡不着。”他说。 “客房有安眠药。” “我不想吃药。”陆烬年抱紧枕头,“我想……能不能在你房间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时看了他三秒,侧身让出门口。 陆烬年走进来,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把枕头放在膝盖上。他没上床,只是靠床沿坐着,像个守夜的小孩。 沈时关上门,回到床边,继续擦头发。 房间里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陆烬年突然问。 “什么?” “你的诊所。你以前是不是住在这里?” “一直住这里。” “那我没来过。”陆烬年低头,手指在枕头边缘摩挲,“但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走廊的味道、楼梯的响声、你房间窗帘的颜色……我都好像见过。” 沈时擦头发的手停了。 “可能是你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 “不是。”陆烬年摇头,“我说不上来。就像……就像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来过这里。” 沈时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梦都是假的。” “可是有些梦,醒了之后还记得。”陆烬年抬头看他,目光很安静,“比如小时候的梦。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说长大了要带我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别人都进不来。” 沈时坐在床边,垂眼看他。 陆烬年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傻气,没有天真,只有一种很沉的、很深的情绪。 像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沈时问。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陆烬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先不要问这个问题?” 沈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扔给陆烬年。 “地上凉,垫着。” 陆烬年接过毯子,铺在地毯上,躺下来。他把枕头放好,缩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老婆。” “嗯。” “晚安。” 沈时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沈时躺上床,闭上眼。 黑暗中,他能听见陆烬年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打扰到他。 过了很久,久到沈时以为陆烬年睡着了,那个声音才又响起。 “我小时候被绑架过。” 沈时睁开眼。 “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有窗,没有灯。他们不给我吃饭,不让我睡觉,一直打我。”陆烬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被救出来了,但我忘了很多事。医生说是因为脑子受伤了。” “嗯。” “但我记得一个人。”陆烬年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那个人跟我说,等我好了,他就来接我。” 沈时没说话。 “我等了很久,他没有来。”陆烬年声音变小了,“后来我就不等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时开口:“你怎么确定那个人是真实的?可能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陆烬年说,“因为我还记得他给我的东西。一个棉花糖。草莓味的。” 沈时攥紧了被子。 “他说等他长大了就嫁给我。”陆烬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记得十二年。” 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陆烬年睡着了。 沈时躺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 他慢慢转头,看向床边的方向。月光只够照到地板,照不到陆烬年的脸。只能看见毯子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宽,很大,缩成一团。 沈时伸出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不要靠太近。会受伤。” 沈时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第5章 裂痕 沈时是被热醒的。 不是夏天的热——是那种从背后贴上来、透过两层布料、烫得人皮肤发麻的热。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 一个很重的东西压在他腰上。 沈时低头。一条手臂横在他腰侧,肌肉线条清晰,皮肤晒成浅麦色,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手臂的主人睡得很沉,呼吸打在他后颈,又热又痒。 陆烬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到了床上。 沈时没动。他维持侧躺的姿势,安静地评估现状:床很宽,但陆烬年整个人贴在他背后,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膝盖顶进他的腿弯,脸埋在他肩窝里。 体温很高。心跳很快。呼吸很稳,在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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