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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闭上眼,又睁开。 “陆烬年。” 没反应。呼吸依然平稳。 “你的呼吸频率不对。装睡的人每分钟呼吸十二到十四次,你现在是十八次。而且你的睫毛在抖。”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陆烬年收紧了手臂,把脸往沈时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老婆,你好聪明。” “下去。” “再睡五分钟。” “现在。” “三分钟。” 沈时翻过身,面对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上。陆烬年的睫毛很长,近看像两把扇子。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弯了。 “你睡觉不戴眼镜,”陆烬年说,“不戴眼镜更好看。” 沈时伸手,按在他脸上,推开。 “下床。” 陆烬年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但手没松,反而顺势把沈时的手握住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皱得像抹布。 “你昨晚说梦话了。”他说。 沈时抽回手。 “说什么?” “你说‘别走’。”陆烬年歪头,“叫谁别走?” 沈时下床,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不记得了。” 他洗脸,刷牙,戴上眼镜。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的沈医生,白大褂还没穿,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陆烬年靠在洗手间门口,抱着手臂。 “你在撒谎。” 沈时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 “早饭自己解决。九点做第二次评估。” “第二次评估的内容是什么?” “记忆力测试。” 陆烬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然后他笑了:“好。” 沈时走到诊室,打开电脑,调出一套测试题。这套题不是标准的量表,是他自己设计的。里面有十二年前的照片、地名、事件,混在大量无关信息里。 如果陆烬年真的记得“棉花糖”,他会对这些东西有反应。 沈时坐在桌前,等着。 八点五十,陆烬年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是沈时昨晚让助理买的,尺码刚好。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那道旧疤。 “给你。”他把水杯放在沈时面前。 沈时看了一眼。杯子里是温水,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水?” “猜的。”陆烬年坐到沙发上,“你喝牛奶都是温的,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茶只喝白毫银针。你吃东西很挑剔,但从来不说,不好吃就少吃两口,好吃也不多吃。” 沈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观察力过剩。” “只观察你。” 沈时把测试题推过去:“做完。四十分钟。” 陆烬年拿起笔,低头开始答题。 沈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陆烬年身上切出一道道条纹。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偶尔皱一下,咬一下笔帽,继续写。 二十五分钟后,陆烬年把卷子推回来。 “写完了。” 比预估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沈时拿起来看。 选择题部分,所有涉及“游乐园”“棉花糖”“夏天”的题目,他选的都是正确答案,不是“正确”,是“精准”。比如那道“你记忆中印象最深的甜食是什么?”他写的不是“棉花糖”,而是“草莓味的棉花糖,在A市游乐场门口买的,当时气温三十六度”。 简答题部分,有一道“描述你记忆中最早的一个画面”。 陆烬年写的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哭。手里拿着粉色的棉花糖,掉地上了。我把我的给他,他就不哭了。他说等我长大了就嫁给我。我一直在等。” 沈时把卷子放下。 “你的记忆力没有受损。” “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陆烬年说,“医生说是选择性记忆。” “那你记得你被绑架的事吗?” 陆烬年的笑容顿了一下。 “记得一些。” “比如?” “黑暗。很黑。没有窗。”陆烬年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有人打我。我哭,他们打得更狠。后来我就不哭了。” 沈时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是谁救你的吗?” 陆烬年抬起头,看着沈时。 “警察。” “警察?” “嗯。”陆烬年点头,“警察把我救出来的。然后送医院,然后就回家了。” 沈时推了推眼镜。 “那你记得救你出来的人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陆烬年摇头,“我只记得他的手很凉。握住我的手的时候,像冰块一样。” 沈时放在桌下的手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一向很凉。血液循环不好,冬天会冻到发紫。夏天也是凉的。 “可能是你的幻觉。”他说。 “可能吧。”陆烬年笑了,但笑容没到眼底。 上午的测试结束后,沈时让陆烬年自己在诊所里活动。他关上门,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自封袋——里面是昨晚陆烬年掉在枕头上的头发,两根。 沈时把头发放进另一个袋子里,贴上标签:第二天,枕头上。 然后他拿起陆烬年喝完水的那个杯子,走到消毒间。他没用消毒柜——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紫外线记号笔,在杯底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只有紫光灯下才能看见。 沈时把杯子放回柜子里,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时从监控屏幕上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周律师,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 沈时开门。 “周律师,有事?” 周律师走进来,公文包夹在腋下,笑容职业化:“沈医生,陆夫人让我来了解一下烬年的情况。顺便……传达一个决定。” 沈时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什么决定?” “陆家希望将烬年接回陆家名下的疗养院。”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相关的转院手续。您这两天的诊疗费用,陆家会按十倍支付。” “他的观察期还有十二天。” “沈医生,陆家有专业的医疗团队——” “那为什么他被送到我这里?”沈时打断他,“你们自己治不了,才往外扔。现在发现他在我这里状态稳定,就想接回去?接回去之后呢?再关起来?” 周律师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医生,这是陆家的内部事务。”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根据《精神卫生法》,在观察期内变更治疗机构,需要主治医生和监护人双方同意。”沈时站直了身体,“我不同意。” 周律师盯着他看了几秒。 “沈医生,您这是要和陆家作对?” “我在履行医生的职责。”沈时声音很平,“如果陆家对我的治疗方案有异议,可以让医疗委员会来评估。在此之前,陆烬年留在这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陆烬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他看了一眼周律师,然后把苹果递给沈时。 “老婆,吃苹果。” 沈时没接。 陆烬年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口,嚼着,看着周律师。 “你是谁?” 周律师微微欠身:“陆少爷,我是周律师,您见过的。” “哦。”陆烬年又咬了一口苹果,“你来干嘛?” “来……看看您。” “看完了,走吧。”陆烬年走到沈时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我要和我老婆做治疗了。” 周律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收起文件。 “沈医生,我会把您的话转告陆夫人。”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陆夫人说,如果您坚持不放人,她会亲自来谈。” 门关上。 诊室里安静下来。 陆烬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沈时。 “老婆。” “嗯。” “你刚才又保护我了。” “我在履行医生的职责。”沈时重复了一遍。 “你骗人。”陆烬年凑近了一点,“你的眼神不是医生的眼神。” 沈时退后一步。 “什么眼神?” “像在看自己的东西。”陆烬年说,声音很轻,“不准别人碰,不准别人拿。” 沈时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诊室,坐下,继续写病历。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个墨点比之前的大了一圈。 陆烬年跟进来,没坐沙发。他站在沈时身边,低头看他写字。 “老婆。” “又怎么了?” “如果陆家真的来接我,”陆烬年声音变小了,“你会让我走吗?” 沈时没抬头。 “你的观察期还没结束。” “我问的是,”陆烬年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会不会让我走?” 沈时放下笔。 他看着陆烬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傻子”。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重的东西。 “不会。”沈时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陆烬年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我就知道。”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沙发,步子有点飘,像喝醉了酒。 沈时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字迹工整,但最后一行写歪了。 晚上,陆烬年没来敲门。 沈时坐在床边,等到十一点。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客房的灯是灭的。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呼吸声,均匀的,睡着了的。 沈时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打开床头柜,取出那根陆烬年的头发,放在掌心里。 头发很细,微微弯曲。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一个更小的袋子里,封口,放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袋子了,头发、指甲、用过的棉签、喝过的纸杯边缘剪下来的纸条。 每一个都贴着标签:第一天、第一天(补充)、第二天。 沈时合上抽屉,锁好。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 脑海里是陆烬年今天下午那个笑容,笑得眼眶发红,像个终于等到礼物的孩子。 “你在装。”沈时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也在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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