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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真的。法院的章,法官签名,日期是昨天。 他把文件还回去。 “我需要二十四小时准备转院报告。” “我已经给了您五天。”何婉清的声音冷下来,“沈医生,我知道您对烬年好。但他是陆家的人,不是您的实验对象。” “他从没说过想走。” “他脑子不清楚,说的话不算数。” 沈时推了推眼镜。 “根据评估结果,他的认知功能正常,说的话当然算数。” 何婉清看着他,眼神变了。 “认知功能正常?” “记忆力、判断力、语言能力都在正常范围内。”沈时说,“他不傻,只是行为方式比较直接。” 何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沈医生,您真是个好医生。”她转身,对保镖点了点头,“进去接人。” 四个保镖往诊所里走。 沈时没拦。他侧身让开,跟在他们后面。 诊室里,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有裂纹的杯子。他没喝水,只是捧着,拇指在杯口边缘来回摩挲。 看到保镖进来,他抬起头。 “你们干嘛?” “陆少爷,夫人让我们接您回家。”一个保镖上前,伸手去拉他。 陆烬年躲开了。他抱着杯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我不走。” “陆少爷,别让我们为难。” “我说了,不走。” 保镖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烬年的胳膊。陆烬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溅了一地。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到像要把人压碎。 “放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保镖没松手。 沈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何女士。”他开口,声音很平,“您的儿子在发抖。您看到了吗?” 何婉清站在走廊里,没进来。她看着陆烬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害怕。”沈时继续说,“您带来的四个壮汉,强行控制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这就是陆家的‘看护’?” “他不会被伤害” “他现在就在被伤害。”沈时走进诊室,走到陆烬年面前,看着那两个保镖,“松开他。” 保镖没动,看向门口的何婉清。 何婉清没点头。 沈时伸手,握住其中一个保镖的手腕,手指按在关节处,轻轻一拧。保镖吃痛,松开了手。另一个愣了一下,沈时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卸掉了他的力道。 动作很快,很专业,像练过。 陆烬年获得自由,立刻躲到沈时身后,一只手攥住沈时的白大褂下摆。 “老婆……”声音在抖。 沈时没回头。他看着何婉清。 “我的病人,谁敢动。” 何婉清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惊讶,她没想到一个心理医生会动手。 “沈医生,您这是暴力抗法。” “您有法院裁定,我有医疗委员会的监督权。”沈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医疗委员会,报告您强行中断治疗,导致病人出现严重的应激反应。到时候,法院的裁定也会被暂停执行。” 何婉清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转身,对保镖挥了挥手,“出去。” 保镖退出去。何婉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医生,您不可能永远把他藏在这里。”她的目光落在沈时身后的陆烬年身上,停了两秒,“烬年,妈妈下次再来。”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四辆车开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地上是碎掉的杯子片,水渍慢慢洇开。 沈时低头,看着陆烬年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指节泛白,还在抖。 “松手。人走了。” 陆烬年没松。 “老婆。” “嗯。” “你刚才又保护我了。” “嗯。” “你拧那个人的手,动作好快。你是不是练过?” 沈时没回答。他转身,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片。 陆烬年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捡。手指碰到碎片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别捡了。”沈时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伤口,“去消毒。” 陆烬年没动。他看着沈时握着自己的手,笑了。 “你握我的手了。” “你受伤了。” “你没擦酒精。” 沈时松开手,站起来,去拿消毒用品。碘伏、棉签、创可贴,放在桌上。 “自己处理。” 陆烬年坐到椅子上,笨手笨脚地打开碘伏瓶,棉签伸进去,沾多了,滴在裤子上。他往伤口上涂,疼得龇牙咧嘴。 沈时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过棉签。 “手伸出来。” 陆烬年乖乖伸出手。沈时托着他的手指,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很轻,很慢。 陆烬年看着他的侧脸。沈时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嘴唇微微抿着。 “沈时。” “嗯。” “你刚才说‘我的病人’。” “嗯。” “你说‘我的’。” 沈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语法问题。” “不是。”陆烬年摇头,“你是故意的。你说‘我的’,就像在说你的东西。” 沈时贴上创可贴,松开他的手。 “处理完了。” “你还没回答。” 沈时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瓶。 “你是我的病人。”他说,“在观察期内,你归我管。这就是‘我的’的意思。”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那我就是你的。” 沈时没接话。他转身去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碎杯子的残骸里,有一块带着裂纹的杯壁,裂纹里的茶渍像一道疤。 他把那块碎片捡起来,没扔,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陆烬年看见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下午,沈时在诊室里写报告。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上包着创可贴,翻画册。翻了两页,他停下来。 “老婆。” “嗯。” “今天来的那个女人,是我妈。” “嗯。” “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 “因为你是她儿子。” “可是她从来不管我。”陆烬年低下头,手指在创可贴上抠来抠去,“从小到大,都是保姆带我。她一年来看我两次,过年和生日。每次来待十分钟,说几句‘乖不乖’‘听不听话’,就走了。” 沈时放下笔。 “那你恨她吗?” 陆烬年想了想。 “不恨。就是……不认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沈时注意到,他的手指把创可贴抠开了一个角,伤口又露出一点。 “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陆烬年说,“我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沈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拿起陆烬年的手,把抠开的创可贴按回去,抚平。 “以后有人问你认不认识她,”沈时说,“你就说不认识。不用假装。” 陆烬年看着他。 “可是她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能说不。” “在我这里可以。” 陆烬年的眼眶红了。 “沈时。”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时站起来,走回办公桌。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陆烬年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 创可贴贴得很平整,边缘对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手贴在脸上,创可贴的布料蹭着脸颊,粗糙的,暖的。 “骗子。”他小声说。 沈时笔尖没停。 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9章 痕迹 沈时把碎片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被棱角扎了一下。没破皮,但有个白印子。他没拿出来,就那么让它硌着,走回办公桌继续写报告。 陆烬年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新贴的创可贴,翻来覆去地看。 “别看了。”沈时头也没抬,“再看也好不了。” “我没看伤口。”陆烬年把创可贴举到眼前,“我在看你贴的。边角对齐了,中间没有气泡。你贴创可贴比护士贴得还好。” “我是医生。” “心理医生。” “也是医生。” 陆烬年笑了,把创可贴按了按,然后把手放下来,安静了。 沈时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病历本,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沙发的时候,陆烬年伸手拉了拉他的白大褂下摆。 “老婆,你今天拧那个人手的时候,动作好快。你是不是练过?” 沈时低头看着他。“大学的时候学过柔道。” “为什么学柔道?” “防身。” “防谁?” 沈时想了想。“所有人。” 陆烬年松开手,没再问了。 沈时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温水,一杯凉水。温的给陆烬年,凉的给自己。他把温水的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陆烬年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的温度不一样。比平时凉一点。” “水温计坏了。” “哦。”陆烬年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陆烬年在沙发上睡着了。画册摊在胸口,头歪向一边。沈时站起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把百叶窗合上,挡住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他站在窗边,透过叶片缝隙往外看。街对面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穿橘色工装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位置没有需要修的东西。沈时看了他几秒,那人始终没抬头。他松开手,百叶窗合拢。 下午四点半,诊所的门铃响了。沈时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送快递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 “沈时先生?麻烦签收。” 沈时签了名,接过信封。他回到诊室,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 “创可贴贴得很好。建议下次使用医用胶带,附着力更强。” 沈时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折回去,放进口袋,和那块碎杯子片放在一起。 陆烬年还没醒。沈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诊所内部的照片。他打开一张三天前拍的——办公桌局部,键盘在正中间。他又拍了一张现在的桌面。两张对比,键盘确实往左偏了大约两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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