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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是。” “为什么?” 沈时重新戴上眼镜。“因为你是我的病人。记录病情是医生的职责。” “那为什么叫我‘当事人B’?不叫‘病人’或者‘陆烬年’?” 沈时沉默了两秒。“因为我想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陆烬年歪头,“那你为什么又亲我了?” 沈时没回答。桌上两碗面还在冒热气。 陆烬年先开口了。“我不怪你。你记录我,我翻你的东西。扯平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停下来。“但是老婆,你写的那本日志,和你今天收到的那个笔记本,格式很像。” 沈时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嗯。”陆烬年点头,“你说有人一直在看我们,记录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你也记录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你们用的格式都一样。” 沈时把碗推到一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烬年放下筷子,身体前倾,“你的记录方式,和他们的记录方式,不是巧合。” 沈时看着他。“你一个‘傻子’,不应该看出来这些。” 陆烬年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傻笑,是很淡的笑。“你不是说了吗。我不傻。” 沈时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开始不傻的?” “从第一天。”陆烬年说,“从我叫你老婆的那一秒开始,我就不傻了。” “那你之前——” “之前是真的傻了几年。后来慢慢好了。但我没告诉任何人。”陆烬年低下头,“因为傻了比较安全。没人会防备一个傻子。” 沈时沉默了很久。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街灯的光,橘色的,一道一道。 “那你看到什么了?”沈时问。 陆烬年抬起头。“我看到你第一天就把我的领带收起来了。我看到你在杯子上做标记。我看到你半夜起来检查我的门把手。我看到你撕掉便利贴的时候手在抖。我看到你亲我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我还看到今天下午你收到那两条短信的时候,你的左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五下。你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你生气有人在你的地盘上动你的东西。” 沈时没说话。 陆烬年继续说:“你觉得我是你的。你觉得这个诊所是你的。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的事。现在有人闯进来看,你觉得自己被侵犯了。” 沈时推了推眼镜。“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人的?” “跟你学的。”陆烬年笑了,“你这几天给我做的评估测试,我都记住了。问题有规律,答案有逻辑。做着做着我就会了。” “所以你之前答的那些题——” “都是按正常人水平答的。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正常值的中间。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太聪明,也不会觉得我太傻。” 沈时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露出来——很冷,瞳色很浅,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可藏的感觉。 “你一直在骗我。” “你也一直在骗我。”陆烬年说,“扯平了。” 沈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可以继续装下去。” “因为你在害怕。”陆烬年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今天把诊所的门锁了,把百叶窗关了,你甚至检查了墙壁上有没有洞。你害怕那些看不见的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害怕。” 沈时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陆烬年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微微低着头。 “我没有害怕。”沈时说。 “你手心的汗还没干。” 沈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的。 “骗你的。”陆烬年笑了,“但你低头看了。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信了。” 沈时抬起眼。“你很会观察。” “只观察你。” “这句话你说过了。” “因为是真的。”陆烬年伸手拉住了沈时的白大褂袖口,“沈时,不管你记录我是为了什么,我不在乎。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装傻,我就装傻。你让我不装了,我就不装了。” 沈时低头看着那只捏着自己袖口的手。创可贴边缘又翘起来了。 “你的创可贴又开了。” “嗯。” 沈时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棉片,撕开,在他伤口上擦了一下。然后撕开新的创可贴,贴上去,抚平。“别抠了。” “好。” 沈时收回手,转身走回餐桌坐下,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坨在一起,但他吃得很认真。陆烬年也坐回来,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吃完,沈时收了碗去洗。陆烬年站在厨房门口。 “老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记录我的方式,和他们的记录方式一样。你觉得是巧合吗?” 沈时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消毒柜。“不是巧合。” “那你觉得他们是谁?” 沈时转过身。“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是在看我。他们是在看我们。你和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比他们自己的人生更有趣。” 陆烬年歪着头想了想。“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无聊?如果我们不演了,做真实的自己。他们会不会觉得无聊,然后就不看了?” 沈时看着他。“什么是真实的自己?” 陆烬年走进厨房,伸手把沈时白大褂上沾的一根头发拿掉。头发是黑色的,很短,是沈时自己的。“真实的自己就是——我现在想亲你,不是因为有人在看。是因为我想亲你。” 沈时没动。 陆烬年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就这样。”他说完转身走出厨房。 沈时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额头。他走到洗手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一下。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没擦第二下。 晚上,沈时洗完澡出来,陆烬年已经在地毯上铺好了被子。沈时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时。”陆烬年开口。 “嗯。” “你说,那些看我们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 “可能在写今天的报告。像你写的那样。” 沈时翻了个身,面朝床下的方向。“你很在意他们?” “不在意。我在意你。但他们一直在看,我觉得不舒服。” “那你别转头。” “不转头怎么知道他们在看?” “不用知道。”沈时说,“他们看不看,和你没有关系。你活着不是为了给他们看。” 陆烬年沉默了很久。“那你呢?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沈时没有回答。 “沈时,我能上去睡吗?地毯有点硬。” 沈时没说话。 陆烬年等了一会儿,抱着枕头轻轻爬上床,在沈时身边躺下来。他的肩膀挨着沈时的肩膀,手臂贴着沈时的手臂。 “沈时,你心跳好快。” “嗯。” “因为我?” 沈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陆烬年没再说话。他躺在沈时身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没敢碰。然后他收回手,闭上眼。 窗外,对面楼顶。一盏红色的灯亮了。三秒。灭了。
第11章 评估 陆烬年睡相很差。沈时是被一条手臂压醒的,那条手臂横在他胸口,压得他呼吸不畅。他睁开眼,发现陆烬年整个人翻了过来,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条腿压在他腿上。床头的闹钟指着凌晨四点二十。沈时伸手把陆烬年的手臂搬开,陆烬年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陆烬年,你压到我了。” 陆烬年没醒。沈时按在他脸上轻轻推开,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到沈时的脸,咧嘴笑了:“老婆,早。” “还早。你压到我了。” 陆烬年翻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突然坐起来:“我怎么在床上?” “你自己爬上来的。” “你让我上来的?” “你没问。” 陆烬年抓了抓头发,脸慢慢红了。“那我有没有——” “没有。”沈时坐起来戴上眼镜,“你只是压了我四个小时。” 陆烬年低头掰手指算了算,声音闷闷的:“老婆,对不起。” 沈时没回答,下床走向洗手间。陆烬年坐在床沿上,看到地板上有一根黑色的长发,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用眼镜盒压住。沈时出来看到那根头发,停了一下。“你捡我头发干什么?” “你捡我的。公平。” 沈时没接话,走到衣柜前拿出白大褂穿上。“今天上午有客人。你待在诊室,别出来。” “谁?” “周律师。还有陆家新请的医疗顾问。” 陆烬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警觉。“来干嘛?” “评估你的状态。陆家不相信我的诊断。” “那我要装傻吗?” 沈时扣好扣子,转过身。“你觉得呢?” 陆烬年想了想。“装一半。看起来不傻,但也不正常。让他们觉得我在好转,但还没好透。” 沈时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因为他们如果觉得我完全好了,就会把我接回去。如果觉得我一点没好,就会换一个医生来。装一半,他们会让你继续治我。” 沈时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算计得很好。” “跟你学的。”陆烬年笑了。 早上九点,周律师带了三个人来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两个助手提着医疗箱。 “沈医生,这位是陆家新聘的医疗顾问,方敏方主任,神经内科专家。” 方敏看了沈时一眼,没有握手。“沈医生,我需要见病人。” 沈时侧身让开。诊室里,陆烬年坐在沙发上,穿着浅蓝色衬衫,扣子全扣对了,头发也梳过。方敏在他对面坐下。 “陆少爷,你好。我是方医生。” 陆烬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门口的沈时。“老婆,她是谁?” 方敏的眉头动了一下。“我是来给你做检查的医生,你叫我方阿姨就好。” “你不是我老婆,我不叫你阿姨。” 方敏转头看沈时。沈时靠在办公桌边:“移情依赖。我的评估报告里写了。” 方敏没说什么,转回去开始提问。问题从简单到复杂,陆烬年答得很慢,但答案都对。问到年份时,他说出了一个比实际早三年的年份,然后皱眉算了算,纠正过来。方敏在平板上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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