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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隐没有看他。他走到许南枝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许南枝的脸。许南枝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谢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南枝的下巴——那里被刘洋捏过,皮肤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印。他的指腹在那个红印上停了一下,冰凉的温度触碰到发烫的皮肤,许南枝激灵了一下。 然后谢隐转过身,面对着刘洋。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刘海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堵墙。但他站在许南枝前面,把许南枝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刘洋看着谢隐,眉毛挑了一下。他比谢隐矮一点,但他身后有三个人,他不觉得需要怕谁。 “你谁啊?”刘洋的语气很冲。 谢隐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刘洋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推谢隐的肩膀,“你他妈聋——” 他的手没有碰到谢隐。 谢隐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像一把无声无息合拢的钳子。刘洋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谢隐慢慢抬起头。刘海向两侧滑开一点点,露出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刘洋,像看着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你的手,”谢隐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碰了他。” 刘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身后的三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谢隐——他们不认识谢隐。是那种更原始的、动物级别的预警,像兔子看到了蛇,老鼠看到了猫。 谢隐的手指收紧了。刘洋的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手腕在谢隐的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骨头断了,是骨头在关节腔里被挤压的声音。 “你他妈——放手!”刘洋的脸涨红了,用另一只手去掰谢隐的手指。但谢隐的手指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谢隐把刘洋的手腕往下一压,刘洋的身体跟着弯了下去,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的脸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扭曲,嘴里的脏话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但没有一句完整的。 谢隐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再敢来,”谢隐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就把你的手拧下来。” 他松开手。 刘洋的手腕垂了下去,红了一圈,已经开始发紫了。他捂着手腕,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想说几句狠话找补回来,但看着谢隐那张藏在刘海后面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走。”刘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大步走了。那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林荫道上安静下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许南枝站在原地,腿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那种哭。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谢隐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伸出手,把许南枝咬着手背的那只手轻轻拉开,用自己的手握住了。 许南枝的手背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有的地方已经破皮了,渗出一丝血。谢隐低下头,看着那排牙印,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凹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许南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明明刘洋已经走了,明明谢隐在握着他的手,明明一切都过去了。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决堤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像积攒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委屈。 他以前从来不哭的。被刘洋堵在厕所里打的时候不哭,被当众喊出秘密的时候不哭,被全班孤立的时候不哭。他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过所有的事情。 但现在谢隐握着他的手,他就扛不住了。 “谢隐,”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沙哑的,发颤的,“你……都听到了?” 谢隐没有说话。他把许南枝拉近了一点,近到许南枝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他的手从许南枝的手腕滑到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和每天晚上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 许南枝把脸埋进谢隐的肩窝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真正的、放出来的、不再遮掩的哭。他的眼泪把谢隐的校服洇湿了一大片,他的手指攥着谢隐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谢隐没有说话,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许南枝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 哭了很久之后,许南枝的声音从谢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谢隐。” “嗯。”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转班吗?” 谢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南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把脸往谢隐的肩窝里埋了更深一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谢隐没有说话。但许南枝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不重,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头发上。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变得更亮了,久到林荫道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久到许南枝的眼泪干了,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许南枝从谢隐的肩窝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肿了,鼻尖也红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看着谢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走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回宿舍。” 谢隐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后背,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了几步,许南枝忽然开口了。 “谢隐。” “嗯。” “如果我说……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敢看谢隐。他的手指在谢隐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谢隐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握着许南枝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又怎样?” 许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谢隐的侧脸——刘海遮着,看不清表情,但许南枝看到了他的耳朵。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许南枝盯着那只泛红的耳朵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最后,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谢隐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了宿舍楼,走上了楼梯,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那天晚上,许南枝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后背贴着谢隐的胸口。谢隐的手搭在他的腰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和每个晚上一样。 但许南枝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在黑暗中点亮屏幕。那个陌生号码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他翻到之前的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最后一条停在昨天——“你的手很好看。牵起来很软。”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发送。他把这行字删了,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身后的谢隐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许南枝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干净的味道。 他想起谢隐说的那句话。 “那又怎样?”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就好像许南枝喜欢男生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许南枝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谢隐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了他的手边,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第13章 坦白 许南枝是在周三晚上确定的。 那天放学后,谢隐又被班主任叫走了。许南枝一个人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放在枕头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这个安静让他觉得不太对。 从周末到现在,那个号码的节奏他几乎能背下来了。早上一条,中午一条,晚上一条。有时候是“你今天很好看”,有时候是“草莓牛奶好喝吗”,有时候只是一句“晚安”。从来没有断过,像心跳一样规律。 但今天,从下午到现在,一条都没有。 许南枝盯着空荡荡的收件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他一直压着,从第一次收到短信就压着,压在恐惧底下、压在疑惑底下、压在“谢隐连手机都没有”这个事实底下。但现在,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地浮了上来,压不住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谢隐的床边。 谢隐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许南枝站在床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蹲下来,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把它抽出来。 一部手机。很旧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痕,外壳的边缘都磨花了。不是智能机——是最老式的那种,按键式的,屏幕很小,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那种。 许南枝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但草稿箱里有一条—— “南枝。” 只有两个字。没有发送。 许南枝盯着这两个字,盯着那个“南”字的写法——横不平竖不直,“南”字里面的那个“¥”写歪了,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因为它太熟悉了。和每天早上的草莓牛奶瓶上贴着的纸条是同一个笔迹。“不疼”“不哭”“别怕”——和那些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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