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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隐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搭在许南枝的后背上,没有动。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填家长会的回执单。我学会了生病了自己去医务室,考砸了自己签字,被欺负了自己忍着。”许南枝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我学会了一个人。”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唠叨我,我想干嘛就干嘛。我不用等人回家吃饭,不用跟人抢电视遥控器,不用在打电话的时候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但是后来我发现,一个人是会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从里面往外的冷,是穿多少衣服都暖和不起来的冷。”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那种哭,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哭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地抖,只有眼泪在安静地流,像是哭出声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是一件需要被藏起来的事。 谢隐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拉了过来。许南枝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洇湿了他的校服。 “然后我转学了。转到了一所新的学校。”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谢隐的肩窝里传出来。 “那所学校……一开始挺好的。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可以重新开始,做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不怕冷的人。” “开学第一天,我坐在座位上,谁都不认识。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了我旁边。” 许南枝的声音停了一下。谢隐感觉到他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他叫陆辞。”许南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念出来的名字,“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惊艳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会觉得越来越好看的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酒窝,在左边,很深。他的手指很长,打篮球的时候很好看。他喜欢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许南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一开始觉得不真实。我从小没有被人那样对待过——他给我带早餐,帮我占座,下雨的时候把伞给我自己淋雨跑回去。我生病了他会翘课陪我去医务室,我考砸了他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我抄,我被人说了两句他会冲上去跟人吵架。” “我一开始不喜欢他。不是讨厌,是……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从来没有学过这件事。我不知道对一个人有好感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心跳加速是不是因为生病,不知道看到一个人就开心是不是正常的。” “但他一直在。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一直在。” 许南枝的声音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许南枝,我喜欢你。’” 谢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当时愣了很久。我说,‘你在开玩笑吧?’他说没有,他是认真的。他说他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说我很可爱,说他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许南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不信。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人觉得我可爱。没有人觉得我值得被喜欢。” “但他说了很多遍。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他说到我信了为止。” 许南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自己更紧地缩进谢隐的肩窝里,像是在躲避什么。 “然后我就喜欢上他了。不是因为他对我好——当然他对我的好是其中的一部分——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我是值得被爱的。他让我觉得,原来被人喜欢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是有人愿意等你的,原来是有人会想你的,原来你不是一个人。” “我开始每天期待去学校。我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衣服、头发有没有翘起来。我开始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他,看到他的侧脸就觉得很安心。我开始在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心跳加速,脸红,结巴,像个傻子。” “我以为他也是这样的。我以为他也是认真的。” 许南枝的声音断了。 他把自己埋在谢隐的肩窝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谢隐没有催他,没有问他“然后呢”,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和每天晚上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 过了很久,许南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更哑,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很痛的事。 “有一天放学,我忘记拿手机了,回教室去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笑声。是陆辞和他的几个朋友。”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许南枝闭上眼睛。那个场景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每次闭上眼睛都会回来——教室的门半开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了橘红色。陆辞靠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笑得很开心。 “他们说,‘陆辞,你跟那个转学生到底怎么样了?’陆辞说,‘快了快了,再给我一周。’另一个人说,‘你真的假的?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陆辞笑了一下,说,‘怎么可能。我就是想看看,这种人到底能不能被掰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 许南枝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 “‘反正他又没人要。随便玩玩而已。’” 谢隐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接下来赌什么。有人说赌他能不能亲到我,有人说赌他能不能带我去开房。他们笑得很开心,像是在讨论一场游戏,一个赌局,一件跟他们都无关的事情。而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的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要命,但我不敢出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夕阳落下去了,站到教室里的笑声停了,站到他们从里面走出来。陆辞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没让他说。我转身跑了。” 许南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谢隐的校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以为我转学就好了。但第二天,整个学校都知道了。不是他说的——是他的朋友。他们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到处跟人说,‘你知道吗,那个许南枝真的喜欢男的,被陆辞骗了还以为是真的,笑死人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课桌里的纸条,水杯里的粉笔灰,走廊上的指指点点。有人在我背后喊‘死同性恋’,有人在厕所门口堵我,有人把我堵在操场上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你可别喜欢我,我恶心’。” “我没有告诉老师。告诉了又怎样?老师会说‘你别理他们’,会找那些人谈话,然后那些人会变本加厉。我也没有告诉我爸妈。他们在外地,打电话的时候只会说‘好好学习,别惹事’。” “我撑了一个月。然后我转学了。” 许南枝的声音终于停了。 夜风从花坛边吹过,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许南枝没有动,谢隐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坐在花坛边沿上,许南枝靠在谢隐的肩膀上,谢隐的手搭在许南枝的后背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 过了很久,许南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转学那天,我在出租车上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觉得……可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有人会要我。我爸妈不要我,我同学不要我,连我喜欢的人也不要我。可能我真的不值得被喜欢。” 谢隐的手猛地收紧了。 许南枝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后背上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他把脸从谢隐的肩窝里抬起来,转头看向谢隐。 谢隐在哭。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泛白,但声音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低低的,沙哑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呜咽。他的眼泪从那双漆黑的、总是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那道浅粉色的疤痕,滴在校服上。 许南枝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谢隐这个样子。谢隐是那个永远沉默的、永远冷静的、永远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刘海底下的人。但现在他的刘海被拨到了两边,所有的伪装都没有了,所有的防线都垮了。他就那样坐在花坛边沿上,哭得像个小孩。 “谢隐——”许南枝慌了,伸手去擦他的眼泪,“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谢隐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许南枝的手指都变了形。 “不是的。”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 “什么不是?” “你不是没有人要。你不是不值得被喜欢。” 谢隐抬起眼睛看着许南枝。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目光很坚定,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不需要证据的、纯粹的相信。 “你不是。”他又说了一遍。 许南枝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之后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的那种碎,是冰面裂开、露出下面滚烫水流的那种碎。他被骗的时候没有碎,被欺负的时候没有碎,被全校孤立的时候没有碎。但现在谢隐哭着对他说“你不是”,他碎了。 许南枝扑进了谢隐的怀里。不是靠在肩膀上,是整个人扑进去,双手环住谢隐的腰,脸埋在谢隐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放出来的、不再遮掩的哭。他的声音闷在谢隐的校服里,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谢隐——谢隐——谢隐——” 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像是怕他消失,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像是在用这两个字把自己从那个冰冷的、没有人要的过去里拉出来。 谢隐抱住了他。两只手都抱住了他,一只在他的后背上,一只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把许南枝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许南枝的头顶上,整个人把许南枝裹住了,像一件太大太厚的衣服,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 “我在。”谢隐的声音从许南枝的头顶传下来,沙哑的,但很稳,“我在。我在。”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十遍?二十遍?他只知道他每说一遍,许南枝的身体就放松一点,哭声就小一点,呼吸就平稳一点。他说到最后,许南枝已经不哭了,但他还在说。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水龙头,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说出这两个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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