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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隐没有动。 但藏在刘海后面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南枝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水。不是他买的,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牌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就是一瓶透明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地方灌来的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谢隐。 谢隐已经趴下了,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尊雕塑。 “这是你给我的吗?”许南枝晃了晃水瓶。 没回应。 许南枝拧开瓶盖闻了闻,是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谢谢啊。” 趴着的人微微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 校服口袋里的那张纸巾和那个包子,还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体温。
第4章 升温 许南枝觉得自己最近睡得太好了。 好到有点不正常。明明换了新环境,明明床垫硬得要命,明明隔壁床还住着一个沉默到近乎诡异的室友——可他每晚都是一沾枕头就昏死过去,连梦都不做一个,一觉到天亮。 他把这归结为“运动量变大了”。 毕竟自从转学以来,他每天上蹿下跳,体育课打球,课间跑来跑去,晚上回了宿舍还要洗漱收拾,累得跟狗似的。睡得好,很正常嘛。 不正常的是每天早上醒来,被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许南枝是个睡觉极其不老实的人,这点他自己清楚。在家的时候他妈每天早上都要进来给他捡被子,有一次他甚至从床上滚到了地上都没醒。可现在,连续几天了,他睁眼的时候被子都端端正正地盖在身上,四个角整整齐齐地掖在床垫下面,像被人精心打包过一样。 “我有这么老实吗?”许南枝坐在床上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对面的床依然空空荡荡,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平整得像熨过。许南枝甚至怀疑谢隐到底有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觉——每次他醒来对方都已经走了,每次他回来对方都已经趴在了教室的桌子上。 像个幽灵。 许南枝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碰到了隔壁宿舍的男生,叫周屿,是他们班为数不多主动跟许南枝搭过话的人。 “早啊南枝!”周屿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早。”许南枝笑了笑。 周屿啃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和你那个室友……相处得还行?” “还行啊,”许南枝说,“就是不怎么说话。” “不怎么说话?”周屿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他连晚上都不说话?” 许南枝想了想:“我睡得太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早上我醒了他就走了。” 周屿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许南枝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南枝问。 “没怎么,”周屿把包子咽下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前两天半夜,大概两三点吧,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们宿舍门缝底下透光。我以为你忘关灯了,想敲门提醒你来着。” 许南枝等着他说下去。 “然后我听到你们宿舍里面有声音,”周屿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就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来蹭去的声音。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下,好像是从你床那边传过来的。” 许南枝眨了眨眼:“可能是老鼠?” 周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认真的吗”。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许南枝的肩膀:“可能是吧。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许南枝没太往心里去。他这个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心大。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忘了,何况只是一点不明不白的声音。 他蹦蹦跳跳地往教学楼走去,书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昨晚看到的,不止是门缝里的光。 他趴在那扇门上听到的声音,不像老鼠。像是一个人在反复念着什么,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频率很密集,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他竖起耳朵听了十几秒,终于勉强捕捉到了几个音节。 “南枝。” “南枝。” “南枝。” 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从喉咙里翻出来,再嚼一遍。 周屿当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宿舍,关上门,一整夜没敢再出来。 但这些他没跟许南枝说。说了他也不信吧。 谁能信呢?那个白天趴在桌上像一具尸体一样的谢隐,到了晚上会变成那样? 教室里,许南枝把书包放好,照例转头跟谢隐打招呼。 “早啊谢隐。” 趴着的人没有动。 许南枝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盒小牛奶。他把塑料袋放在两张桌子中间那道缝隙上,往谢隐那边推了推。 “给你带的早餐。别说不吃啊,你今天早上又没去食堂,我看到你餐卡余额都没动。” 许南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说话。 其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多买一份早餐,放在谢隐桌上。而谢隐每次都会在某个他转头的瞬间,把那份早餐收进校服口袋里。从来没有当面吃过,但也从来没有丢过。 许南枝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念到古文的时候还会摇头晃脑地给自己加戏。 他没有注意到,趴在桌上的谢隐慢慢睁开了眼睛。 谢隐从臂弯的缝隙里看着那个塑料袋。肉包子的热气把袋子内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茶叶蛋的褐色透过塑料袋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小牛奶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正咧着嘴笑。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谢隐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那个塑料袋,而是继续盯着许南枝的侧脸。许南枝在读课文,嘴唇一张一合,舌尖偶尔在齿间一闪而过,粉色的,湿润的。 谢隐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晚。凌晨两点,他照例从床上起来,赤脚走过那不到两米的距离,蹲在许南枝床边。许南枝的睡相依然糟糕,被子踢到了脚踝,睡衣下摆卷到了胸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 谢隐盯着那截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沿着腰线缓缓划过,从一侧到另一侧,像在用手指描摹一幅地图。许南枝的皮肤很滑,带着夜晚的温热,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像在丝绸上写字。 他的手指在那颗腰侧的小痣上停了很久,轻轻按了按,又轻轻揉了揉。 许南枝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 谢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怕被发现。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太粗重了,粗重到在安静的宿舍里像一面鼓。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 他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许南枝的脸,盯了整整一分钟,确认对方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慢慢把呼吸压下去。 然后他又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皮肤。他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住许南枝,仔仔细细地掖好每一个角,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掖得很慢,很认真,指腹反复抚平被面上的褶皱,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自己的床。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许南枝的床沿,脑袋后仰,枕在许南枝的枕头边缘。从这个角度,他能闻到许南枝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只属于许南枝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嘴唇在动,喉咙在震,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的。 “南枝。” 一遍。十遍。一百遍。他把这个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晚上,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喉咙发涩,念到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条件反射,一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周屿听到的就是这些。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许南枝合上课本,伸了个懒腰,转头一看——塑料袋已经不见了。 他笑了。 他从来不问谢隐到底吃了没有,因为他有一次偷偷观察过,发现谢隐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了。里面装的全是他每天早上放过去的早餐。 许南枝当时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觉得——如果谢隐不想让人知道,那他就不看,不问。 这是他和谢隐之间的一种默契。 虽然谢隐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默契。他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许南枝的早餐很珍贵,珍贵到不舍得吃。 第一节课是数学,许南枝听得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他转过头的频率比前几天低了很多,因为他在慢慢适应谢隐的存在——适应身边有一个人,不说话,不动弹,但就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的学校,他坐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声音,全是目光,可他觉得比独处还孤独。现在他坐在最后一排,身边只有一个从不说话的人,他反而觉得踏实。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帮过他。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从来不评价他。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虽然他很少看到那双眼睛——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透明的。 第二节课下课,走廊上忽然热闹起来。 许南枝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听到外面有人在吵。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句脏话,好像有人在推搡。 他本来不想管的,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三班”。 许南枝皱了皱眉,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骨节分明的。 许南枝低头一看,那只手苍白得几乎透明。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谢隐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刘海遮着眼睛,但整张脸朝着他的方向。 “怎么了?”许南枝问。 谢隐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在许南枝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那种“不让你走”的意思很明确。 走廊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许南枝班同学的声音:“你们三班的有完没完?”“昨天球场的事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三班的人又来了,”许南枝听出来了,他回头看着谢隐,“可能是昨天那个赵威又来找事了。我得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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