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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枝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许南枝信了。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忘了,别人的异常他也懒得深究。 他没注意到的是,周屿每次说“没睡好”的时候,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瞟一眼。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许南枝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想跑两圈。睡了一整天,骨头都软了,脑子也昏沉沉的,跑步能让身体活过来一点。 操场上人不算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跑道染成了暖金色。许南枝慢跑了两圈,出了一身薄汗,感觉好多了。他放慢脚步,正准备回去,操场边的花坛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许南枝。” 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许南枝转头,三个男生从花坛后面走了出来。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穿着花哨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毛的,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落单的猎物。 许南枝的脚步顿住了。 “你就是许南枝?”黄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笑得漫不经心。 许南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下摆。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球的人,但都在远处,而且没人往这边看。天色在变暗,路灯还没亮,这条靠花坛的小路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赵威的朋友,”黄毛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听说你很狂啊?让威哥在走廊上下不来台?” 许南枝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跟赵威的事已经过去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而且那天是他先来找麻烦的。” “过去?”黄毛笑了,那笑容没到眼底,“威哥说没过去,那就是没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另外两个混混一左一右地包抄过来,把许南枝堵在了花坛和围墙之间的夹角里。 许南枝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水泥墙面,无路可退。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又涌上来了——以前在那个学校,那些人也是这样的,三四个人把他堵在厕所里、堵在车棚后面、堵在教学楼的死角里,他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 黄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长得还挺好看的,”黄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就是这张嘴不太乖。威哥让我帮你长长记性。” 许南枝的下颌被捏得生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了,但他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 “放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黄毛笑了,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头—— 拳头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黄毛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骨节分明,指尖冰凉。 黄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间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刘海长得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无声无息落下来的影子。 谢隐。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黄毛身后,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 黄毛的两个跟班看到谢隐的瞬间,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更原始的、动物级别的预警。他们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 “你他妈——”黄毛想抽手。 没抽动。 谢隐的手指收紧了。那力道不大,但像一把缓慢收紧的钳子,黄毛的脸开始扭曲,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谢隐缓缓抬起头。刘海向两侧滑开一点点,露出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黄毛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你的手,”谢隐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在碰谁?” 黄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想说几句狠话撑场面,但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那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谢隐的手腕一转,黄毛的身体跟着转了半圈,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谢隐的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往下一压。 “砰。” 黄毛的脸磕在了花坛的水泥沿上。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黄毛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鼻子磕破了,血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谢隐压着他后颈的手纹丝不动,像一座山。 “谢隐!”许南枝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谢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压着黄毛的力道松了几分。 另外两个混混已经完全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其中一个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继续跑。另一个也跟着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花坛边只剩下三个人——许南枝,谢隐,和被压在地上的黄毛。 谢隐松开手,站起来。黄毛趴在地上哆嗦了几下,也连滚带爬地跑了,血滴了一路。 操场上安静下来。 晚霞已经烧到了尾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南枝靠在花坛边,腿还在发软,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谢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发出来,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谢隐的左手垂在身侧,校服袖子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是灰尘。是血。 “你受伤了?!”许南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所有恐惧都被这声惊呼冲散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谢隐的左手臂,翻过来看。 谢隐的手掌侧面有一道口子,不算很深,但血正在往外渗,顺着手腕滴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许南枝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伤的?是不是刚才那个黄毛弄的?他手里有东西?”许南枝的声音又急又慌,眼眶瞬间红了,跟刚才自己被欺负时完全两个样子。 谢隐低着头,刘海遮着脸,没有说话。 但许南枝没有注意到——谢隐的嘴角,在刘海的阴影下,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伤口是他自己弄的。 在来的路上,他路过花坛的时候,顺手捡了一片碎玻璃,在手掌侧面划了一道。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伤筋骨,但血够多,看起来够吓人。 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角度。算好了许南枝会看到。 “你说话啊!”许南枝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想找纸巾给他止血,但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根本不够用。他急得直跺脚,最后干脆把自己校服袖子撸上去,用里面的白色T恤下摆按住了谢隐的伤口。 谢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许南枝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T恤布料,烫在他的伤口上。血把白色的T恤洇出一小片红色,许南枝根本不在意,按得很用力,生怕血止不住。 谢隐盯着许南枝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担心。 担心他。 谢隐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膨胀到快要炸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下去,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没事。” “没事个屁!”许南枝第一次对谢隐用了这种语气,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你流了这么多血你说没事?你是不是傻?你为什么要用手去挡?你不会用脚踢吗?” 谢隐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南枝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嘟囔了一句:“……不过还是谢谢你。” 谢隐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许南枝扶着谢隐去了医务室。 校医已经下班了,门锁着。许南枝又气又急,最后把谢隐带回了宿舍,翻箱倒柜找出了宿舍里备着的小药箱。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他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架势像要做一个大手术。 “手伸出来。”许南枝坐在床边,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 谢隐乖乖地坐下了,把手伸过去。 许南枝托着他的手,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棉签的触碰,但每次碰到伤口边缘,谢隐都能感觉到许南枝的手指会微微一颤,然后动作更轻了。 “疼吗?”许南枝问,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谢隐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皱起的眉心。 “疼。”谢隐说。 他其实一点都不疼。那道口子是他自己划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伤了表皮。但他说疼的时候,许南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药的动作又轻了几分,嘴里还轻轻吹着气,像是在给小孩子吹伤口。 谢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种被攥住的、发紧的、发酸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许南枝用纱布把伤口包好,又缠了好几圈胶带,最后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谢隐笑了。 那个笑容就在咫尺之间——许南枝的脸离他不到一尺,眼睛弯弯的,鼻尖上还沾着一滴碘伏,嘴巴咧开的弧度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隐看着这个笑容,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想把许南枝的这个笑容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里,带到下辈子。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许南枝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嗔怪,“你要是为了我受伤,我会很难过的。” 谢隐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许南枝愣了一下,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粉色:“我说……我会很难过。因为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嘛,换了谁都会难过啊。” 谢隐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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