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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许南枝不知道的是,谢隐在低下头的那一刻,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 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满足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疯狂的笑。 那天晚上,许南枝破天荒地没有一沾枕头就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傍晚的事。谢隐从黄毛身后出现的样子,谢隐压着黄毛的样子,谢隐袖子上那摊血的样子,谢隐说“疼”时低哑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隐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到对面床上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谢隐,”他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我跟你说啊,”许南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以前在那个学校,也有人欺负我。但是从来没有人帮过我。你是第一个。” 沉默。 “所以谢谢你。但是以后真的不要再受伤了。” 许南枝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意,像一条快要断掉的丝线。 “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很难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睡着了。 黑暗中,谢隐慢慢坐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许南枝床边,蹲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许南枝安静的睡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被枕头挤出一团软肉。 谢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南枝的指尖。 许南枝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回应。 谢隐低下头,把嘴唇贴上许南枝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 他没有回自己的床。他在许南枝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沿,脑袋后仰,枕着许南枝的枕头边缘。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许南枝头发上的味道存进肺里。 他想起许南枝说的话。 “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很难过。” 谢隐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不需要许南枝心疼他。 但他非常、非常享受许南枝心疼他的样子。 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纱布底下,那道被他亲手划出来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就像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缝进许南枝的生命里。 第二天早上,许南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草莓牛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笔迹生涩僵硬,像是第一次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不疼。” 许南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把那瓶牛奶捂在了胸口。 对面床铺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短发,和一片很浅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凹痕。
第6章 靠近 那瓶草莓牛奶,许南枝没舍得喝。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每天早上去教室之前看一眼,晚上回宿舍之后再看一眼。瓶子外面那层塑料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草莓,咧着嘴笑,他觉得自己每次看到那只草莓,心情就会变好一点。 纸条他折了两折,夹在了课本里。 不是语文书,不是数学书,是他每天都会翻开的那本英语书。这样他每天早读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不疼”。 字是真的丑。横不平竖不直,“不”字的第一笔写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疼”字的那个病字框大得像要把里面吞掉。一看就是很少写字的人,握着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许南枝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高兴什么。 谢隐的手“受伤”之后的第二天,许南枝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谢隐开始吃他带的早餐了。 不是收进校服口袋里,是真的吃。 那天早上许南枝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桌上,转头去翻书包找课本,再转回来的时候,三明治已经少了一半。谢隐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但嘴在动,咀嚼的动作很小很慢,像一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许南枝愣了一秒,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低头翻课本。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后来他偷偷观察过,谢隐吃东西的方式很奇怪。他从来不当着许南枝的面吃,总是在许南枝转头的瞬间飞快地咬一口,等许南枝转回来的时候就又趴好了,嘴巴不动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个三明治他能吃整整一个早读,最后一口含在嘴里含到下节课上课铃响才咽下去。 许南枝觉得这个人简直像一只野猫——你给它放了吃的,它不当着你的面吃,但你一走开它就吃光了,连盘子都舔干净。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人到底有多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体育课又来了。 许南枝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再去打篮球。他拿着两瓶水走到操场边那棵大树底下,在谢隐旁边坐下来。 谢隐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刘海遮着脸,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许南枝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朝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一页。 许南枝也没拆穿。他把一瓶水放在谢隐旁边,拧开自己那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好热,”他说,用手扇了扇风,“你看那边,三班的人今天没来操场,估计是被你吓的。” 谢隐没说话。 “你知道吗,昨天那个黄毛,我后来听说他是职高的,专门帮人摆事的那种。赵威居然能请动他,看来是真恨我。”许南枝说得轻松,好像在聊别人的事,“不过应该不会再来了吧,被你吓成那样。” 谢隐翻了一页书。封面朝下,他翻到了不知道哪一页。 许南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谢隐垂下来的刘海下面露出的一小截鼻梁,和微微抿着的薄唇。谢隐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应该不丑。 不,应该说,应该很好看。 “谢隐,”许南枝忽然开口。 谢隐没应。 “你的手还疼吗?” 沉默了两秒。谢隐微微动了一下,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 “不疼。”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短的句子。 许南枝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好。我昨晚换药的时候看过了,伤口在愈合了,应该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谢隐的手又缩了缩。 许南枝没注意到,谢隐缩手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许南枝说“我昨晚换药的时候”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给谢隐换药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隐的手指在纱布下面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他掐得微微裂开,渗出一丝血。 他喜欢疼。 因为疼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许南枝给他上药时的样子——低着头,皱着眉,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那种被许南枝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他上瘾。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南枝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谢隐已经走了。 他也没在意,背着书包慢慢往宿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栀从后面追了上来。 “许南枝!” 许南枝转头,看到林栀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个给你,”林栀把文件夹递过来,“上次你问我要的数学笔记,我整理好了。” “谢谢你啊林栀!”许南枝接过来,翻了两页,字迹工工整整,重点都用荧光笔画出来了,“你好厉害,笔记做得跟教科书似的。” 林栀笑了笑,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许南枝,你……最近跟谢隐走得挺近的?” 许南枝点了点头:“他是我同桌嘛,又是一个宿舍的。” 林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了?”许南枝问。 “也没什么,”林栀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就是……你注意安全。” 许南枝愣了一下:“注意安全?”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谢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高一的时候,有人惹了他。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个人第二天就转学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伤,眼神都是散的,像受了很大的刺激。” 许南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没有人看到谢隐动手,”林栀继续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许南枝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人做了什么?” 林栀咬了咬嘴唇:“据说……是在谢隐的水杯里放了东西。” 许南枝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你看,”林栀的声音带着一种恳切,“谢隐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人。但是如果你惹到他……或者他把你当成他的……” 她没有说完。 许南枝等了片刻,轻声问:“当成他的什么?” 林栀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你注意安全就行。”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最近气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是不是没睡好?” 许南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吗?我睡得挺好的啊,每天都睡得很死。” 林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许南枝站在原地,看着林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没睡好? 他每天都睡得很沉啊。沉到几乎像是被人下了药一样,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连梦都不做。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确实有点凹,镜子里看也有点发青。可他明明每天九十点就睡了,睡足八九个小时,不应该啊。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往宿舍走去。 —— 晚上,许南枝洗完澡出来,发现谢隐已经躺在床上了。 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和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 许南枝擦着头发走过去,在谢隐床边站了一会儿。被子下面的人一动不动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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