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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野接过喷雾和刷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温砚。 “对不起,我——” “不用什么都道歉,”温砚打断他,“不会的事情,问就行了。” 路野攥着喷雾瓶,点了点头。 温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10章 补习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随口说的。温砚说完就上了楼,留下路野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 路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除霉喷雾,心跳得很快。 他说我做得很好了。 他说我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在路野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糖,融化了之后甜得他发晕。 他从来没有被人夸奖过。 从来没有。 小时候考试考好了,父亲说“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第一名”。帮继母做家务,继母说“做这么慢,还不如我自己来”。在街头帮人做事,人家给口吃的就不错了,谁会说谢谢? 但现在,温砚说他做得很好了。 路野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刷地砖。 他刷得更认真了。 温砚做了一个决定。 路野需要读书。 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从他带路野回家的第一天,他就在想这件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没有学历,没有技能,什么都没有。如果现在不学点什么,等过几年,他能做什么?继续流浪?还是去找那些不需要学历的体力活,在社会的底层挣扎一辈子? 温砚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把一个人从泥潭里拉出来,却又让他继续待在泥潭边上,那和没拉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找了一个家教。 是他以前大学里的一个同学周夏,成绩好,性格温和,有耐心。他付了时薪,每周来三次,给路野补习初中和高中的课程。 路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反应出乎温砚的意料。 他没有抗拒,没有说“我学不会”或者“我不想学”。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希望我学?” “嗯。” “好。”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话。 路野的想法很简单——温砚让他做的事情,他就做。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温砚让他做的事情,都是对他好的。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以前从来不相信任何人,更不会因为一个人说“好”就去做一件事。但对温砚,他信。 不是因为温砚给了他吃的住的穿的。 而是因为温砚从来没有骗过他。 从第一天起,温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跟我走”“听话”“不用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有藏着掖着,没有话里有话。 在这个世界上,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所以路野信他。 补习比路野想象的要难得多。 他初中的时候成绩就不好,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没人管。老师讲课他听不进去,作业写不完也没人检查,考试考砸了也没人在乎。后来被赶出家门,就更别提读书了。 现在让他重新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那些数字和文字像天书一样,看得他头疼。 “这个公式,你理解了吗?”家教老师周夏指着一道数学题,耐心地问。 路野盯着那道题,眉头皱得很紧。 “没有。” “那我再讲一遍——” “不用,”路野打断他,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小周,“你从头讲。不是讲这道题,是把这一章从头讲。前面的我没听懂,后面的就更听不懂了。” 周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们从第一章开始。” 路野学得很认真。 认真到周夏都有些惊讶。他教过很多学生,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努力的,有偷懒的。但像路野这样,明明基础差得离谱,却每一分钟都在全神贯注地学的人,很少见。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地吸水。每一个知识点,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单词,他都要弄懂、记住、会用。他不会说“差不多就行了”,他一定要学到完全理解为止。 有时候一道题做错了,他会反复做好几遍,直到做对为止。有时候一个单词记不住,他会写十遍、二十遍,直到写对为止。 周夏问他:“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路野想了想,说:“不是。是因为这是他让我学的。” “他”是谁,周夏当然知道。 他没有再问。 温砚有时候会下来看看。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路野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专注的侧脸。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有时候周夏走了,路野还坐在书桌前,一个人做题。 温砚会走进去,站在他身后,看一眼他的作业本。 “这道题做错了。”他指着其中一道。 路野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 “哪里错了?” 温砚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懂了吗?” 路野盯着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懂了。” “那你再做一遍。” 路野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嗯,”温砚站起来,“不错。” 又是“不错”。 路野低下头,假装在看下一道题,但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家。 这个字对路野来说,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在被赶出家门之前,他以为家就是一个住的地方,有屋顶有墙有床。虽然那个家让他不舒服——父亲永远板着脸,继母永远在挑刺,同父异母的弟弟永远在告状——但至少那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被赶出来之后,他才明白,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房子,一个不欢迎他的房子。 后来在街头,他睡过很多地方。天桥下、公园长椅、废弃工地、24小时便利店。这些地方连房子都算不上,更别提家了。 但现在,住在温砚家里,他开始对“家”有了一种模糊的概念。 有灯。 第11章 唯一的救命稻草 每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能看见温砚家的窗户亮着灯。那盏灯不是为他亮的——温砚本来就要开灯——但他看见那盏灯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安稳下来。 有饭。 冰箱里永远有吃的。有时候是温砚做的,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不管是谁做的,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安静地吃完一顿饭。没有对话,没有互动,但那种安静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暖的。像是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 有人。 温砚在家的时候,路野会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他需要温砚做什么,而是因为知道这个房子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楼上工作,或者在客厅看书,或者在厨房煮咖啡。不管他在做什么,只要他在,路野就觉得这个房子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有一天晚上,温砚出去应酬,很晚才回来。 路野一个人待在家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门口的动静。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他越来越坐立不安。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玄关看一眼门,又走回客厅,坐下来,然后又站起来。 他给温砚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温砚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回。 他开始慌了。脑子里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出车祸了?是不是喝醉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但又怕打扰温砚。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温砚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路野的声音有些发抖。 “快了,半小时。” “哦……好。” 他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就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靠着门框,等温砚回来。 二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温砚走出来,看见门开着,看见路野坐在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 路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你。” 两个字,轻描淡写的,但温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没事,”温砚走进门,换了鞋,“就是应酬,回来晚了。” “嗯。” 路野把门关上,跟在温砚身后走进客厅。温砚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回头看见路野还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去睡吧。” “好。” 路野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砚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水杯,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又各自移开。 路野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只是等一个人回家而已。 但那种等待的感觉,那种看见门开了、人回来了的感觉,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灯,有饭,有人在。 这就是家吗? 路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街头。下雨了,很大的雨,他缩在天桥下面,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听见雨水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听见汽车驶过水坑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在吵架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父亲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伞,站在雨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冷漠、厌恶、不耐烦。 “别回来了,”父亲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伞下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路野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看着雨水把他整个人淹没。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跟我走。”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温砚站在他身后。没有伞,没有雨衣,就那么站在雨里,身上湿透了,但表情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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