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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在温砚身后,他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一点,虽然还是低着头,但至少没有再贴着墙走了。 温砚走路很快,步幅大,节奏稳,像是做什么事情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路野跟着他,有时候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但他不敢跟得太近,怕撞上去;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走丢。 “进来。”温砚停在一家店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野抬头看了看店面的招牌,一个他看不懂的英文单词,橱窗里挂着的衣服看起来都很贵。他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店里的导购小姐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温砚身上停了一秒,又在路野身上停了一秒。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路野看得出来,她在打量他。看他的衣服大了,看他的鞋旧了,看他的头发虽然洗过但还是很乱。 第7章 衣服 他的背又弓了起来。 “给他挑几身衣服,”温砚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淡淡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日常穿的,舒适为主,不用太正式。”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路野一眼。 说道:你就在这里,你是和我一起来的,你不需要害怕。 路野的背慢慢直了回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路野人生中最漫长也最不真实的两个小时。 温砚带他逛了好几家店,从衣服到鞋子,从外套到内衣,甚至连袜子都买了。 每一家店,他都会先让路野自己挑,但路野每次都说“随便”或者“都行”——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挑。 他以前穿衣服的原则是“能穿就行”,颜色、款式、搭配,这些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于是温砚替他挑。 他挑衣服的方式和做其他事情一样——干脆、精准,看一眼颜色,摸一下面料,在路野身上比一下,然后点头或摇头。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去试试。” 路野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试衣间里有一面全身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温砚给他挑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 他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不是贵的,而是合适的。每一件都刚刚好,不大不小,不长不短,像是按照他的尺寸定做的。毛衣的领口刚好露出锁骨,袖口刚好到手腕,裤子的长度刚好盖住鞋面。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 不是不好看,而是太陌生了。 “好了吗?”温砚在外面问。 路野推开门,走出来。 温砚靠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看了路野一眼——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最后目光停在他脸上。 “转过去看看。” 路野乖乖转了一圈。 “还行,”温砚说,低头继续看手机,“就这几套,包起来。” 路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又看了看温砚。 “这身穿着吧,”温砚头也没抬,“旧的扔了。” 旧的扔了。 路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那身旧衣服——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那条膝盖上破了洞的牛仔裤。它们被叠好了放在袋子里,瘪瘪的,像两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 他犹豫了一下,把袋子攥紧了。 “不扔也行,”温砚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留着当睡衣。” 路野抬起头,对上温砚的目光。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走了,吃午饭。” 温砚转身往外走,路野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这一次,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路野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几个购物袋。车里开着暖气,音响里放着电台的音乐,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温柔。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温砚。温砚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温砚。”路野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温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衣服而已。” 路野低下头,把脸埋进购物袋里。 不是衣服而已。 是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施舍,而是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被认真地看、认真地选、认真地对待。 这种感觉让他想哭。 但他忍住了。 因为温砚说过,他不喜欢麻烦。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路野开始适应这种新的生活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和温砚一起吃早饭。温砚出门工作后,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把屋子收拾一遍——扫地、擦桌子、整理厨房。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不做,但现在做起来,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想讨好温砚。 虽然一开始确实是。 但现在,他发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自己会觉得很安心。 把乱的东西摆整齐,把脏的地方擦干净,看着一个空间在自己手里变得整洁有序,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踏实。像是在告诉自己:你在这里是有用的,你不是一个白吃白住的废物。 当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温砚的底线。 那次“故意晚归”事件之后,他收敛了很多。没有再故意踩线,但也没有完全变成一个乖乖仔。 他偶尔会顶一两句嘴,偶尔会闹一点小脾气,但都在可控范围内。他在观察温砚的反应——什么情况下温砚会皱眉,什么情况下温砚会沉默,什么情况下温砚会多说一句话。 第8章 旧人 他在学习。 学习怎么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变故发生在第十三天。 那天下午,路野正在厨房里洗菜——他最近在学做饭,虽然成功率不高,但至少不再把鸡蛋煎成炭了。门铃忽然响了。 他愣了一下。温砚说过今天要晚回来,不会是他。快递?外卖?他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染着黄毛,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矮胖些,剃着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路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两个人。 瘦高个是上次见到的阿坤,光头叫黄东大家都叫他大东。都是他在街头混的时候认识的。算不上朋友,更像是在同一个地盘上讨生活的同行。他们一起翻过垃圾桶,一起在天桥下躲过雨,也一起跟别的流浪汉打过架。 但路野从来不觉得他们是自己人。 因为在街头,没有“自己人”这种东西。今天给你半个馒头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抢你的位置。今天跟你并肩打架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把你推出去挡刀。 路野不想开门。 但门铃又响了。 “路野!我知道你在里面!”阿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街头特有的油滑和痞气,“有人看见你跟一个有钱人走了,发达了就不认兄弟了?” 路野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不想开门。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开,这两个人会一直按门铃,会大喊大叫,会把邻居招来,会让温砚知道。他不知道温砚会怎么想——他带回来一个流浪少年,这个少年的“朋友”找上门来了。 温砚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会不会觉得他带来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会不会后悔把他带回来? 路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哟!还真是你!”阿坤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干净的衣服上停了好一会儿,“行啊路野,吃好的穿好的了,把兄弟都忘了?” 路野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 “什么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不是对温砚时那种压低了声音的温顺,而是另一种——是他在街头保护自己时用的那种冷。硬邦邦的,带着刺。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阿坤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一步,“听说你现在住大房子了?不请兄弟进去坐坐?” “不方便。”路野说。 阿坤的笑容僵了一下。 “路野,你什么意思?”大东在后面开口了,声音粗声粗气的,“当初在街上谁罩着你的?现在傍上大款了,翻脸不认人了?” “没人罩过我,”路野的声音更冷了,“我靠的是自己。” 阿坤的脸色变了。他上下打量着路野,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以前的路野虽然也不好惹,但至少不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们。以前的路野和他们一样,都是街头的野狗,互相闻闻气味,知道彼此都是一样的货色。 但现在,站在这个干净的门廊里,穿着干净的衣服,身上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路野看起来不像野狗了。 像一只被领回家的宠物。 皮毛光滑,眼神温顺,只有在面对同类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獠牙。 “行,”阿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上,“不请我们进去也行,那你出来,我们聊几句。” “聊什么?” “聊你的新生活啊,”阿坤笑着,但笑容没到眼底,“你跟的那个有钱人,对你不错吧?衣服、房子、吃的,都给好的。那你总得有点表示吧?” 第9章 很好 路野懂了。 他们是来要钱的。 在街头,这种事很常见。谁要是走了运,其他人就会找上门来,说些“有福同享”之类的话,其实就是分一杯羹。路野以前也做过这种事——看见谁捡到了好东西,就凑上去蹭一点。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不蹭就活不下去。 但现在,他不想给。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虽然他确实没有钱——而是因为他不想把温砚的东西分给这些人。温砚给他的每一件东西,衣服、食物、这个房子里的空气,都是干净的、好的、珍贵的。他不想让这些人的手碰。 “我没有钱,”路野说,“我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 阿坤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路野,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威胁,“你以为你进了这个门就安全了?你以为那个有钱人真的在乎你?你就是他养的一条狗,高兴了给你口吃的,不高兴了把你踢出去。到时候你连街头的位子都没了,看谁还收留你。” 路野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他应该生气的。以前的他会生气,会冲上去跟阿坤打一架,打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但现在,站在这个门口,穿着一尘不染的衣服,身后是干净整洁的客厅,他发现自己不想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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