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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回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的三样东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路野站在餐桌旁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类似于认错的东西。 “我今天回来得早,”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拒绝,“做了点吃的。” 温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白粥和煎蛋。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粥。 路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温砚喝了一口粥,嚼了一口黄瓜,吃了一口煎蛋。 “粥不错,”他说,“黄瓜盐放少了,煎蛋老了。” 路野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在温砚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低着头喝,喝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勺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温砚。 “对不起。” 温砚抬起眼。 “这几天,”路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我故意回来晚的。我在试探你,想知道你会不会管我。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从肺里挤出去。 “我以为你会生气。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不在乎。” 说到“不在乎”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尾音像玻璃一样裂开。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我宁愿你在乎。”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温砚的耳朵里。 温砚端着粥碗,没有说话。 他看了路野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然后他放下碗,开口了。 “你以为我不在乎?” 路野没有抬头。 “我立的规矩,不是用来试探的。”温砚的声音依然很淡,但和之前那种“无所谓”的淡不同,这次的淡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情绪。 “你不遵守,我不会骂你,不会罚你。因为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但我在不在乎,也不是你能判断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路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温砚正看着他。 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吃饭。”温砚收回视线,拿起勺子,“粥凉了。” 路野低下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粥确实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热得他想哭。 那天晚上,路野洗完澡躺在床上,没有再失眠。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温砚说的那句话——“我在不在乎,也不是你能判断的。” 他不知道温砚到底在不在乎。 但至少,温砚看到了他的道歉。 至少,温砚没有无视他。 这就够了。 他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柔软的枕芯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慢慢睡着了。 这是他住进温砚家以来,第一次安稳地睡了一整晚。 他不知道的是,楼上的卧室里,温砚也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今晚的对话,想路野说“我宁愿你在乎”时碎掉的声音,想那个少年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 温砚不擅长处理情绪。 他自己的,别人的,都不擅长。 他从小到大被教育的方式是绪是多余的,是软弱的,是需要被压制的。 他的父母是成功的商人,理性、克制、高效,在他们的世界里,任何不能产生价值的东西都是浪费。包括感情。 所以他学会了不表达。 学会了用沉默代替愤怒,用距离代替靠近。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人“我在乎你”,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教过这件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路野回来的样子,比前几天早了几个小时,做了一顿难吃的饭,说了“对不起”。 那种样子,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耷拉着耳朵,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主人不要它了。 温砚合上书,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想起雨夜里的那双眼睛。 想起那个少年说“我听话”时低沉的嗓音。 想起他蹲在厨房角落里抱着空碗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宁愿你在乎”时碎掉的尾音。 温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他想,明天他要把话说清楚。 不是用沉默,不是用无视,而是用那个少年能听懂的方式。 第6章 被认真对待 路野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房间。 在被父亲赶出家门前,他住的是阳台——没错,就是那种三平米不到、堆满杂物、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的阳台。 一张折叠床,一个纸箱子,就是他全部的生活空间。后来在街头,他睡过天桥、公园长椅、废弃的工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他的全部家当可以装进一个塑料袋,随时拎着走。 所以当温砚推开一扇门,对他说“这是你的房间”的时候,路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不知所措。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被领进新家的野猫,浑身戒备,爪子收着,随时准备逃跑。 房间不大,但对他来说已经大得过分了。 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蓬松得像是刚拆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白色的。 靠墙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和几支笔。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像一个温柔的邀请。 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温砚站在他身后,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便挑的,不喜欢自己换。” 路野没说话。 他走进房间,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是棉的,柔软得不像话。他又摸了摸枕头,按了按,弹了回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空的,干净的,连灰尘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空的。又拉开第二个,还是空的。第三个,依然是空的。 空的。 全部都是空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空间是留给他的。意味着有人真的为他准备了一个地方,让他放自己的东西。 可是他没有东西可以放。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温砚,肩膀微微绷紧。 “我没有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没有什么要放的。” 温砚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站在书桌前的少年。少年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穿着温砚给买的衣服——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旧疤,浅粉色的,是伤口愈合后的痕迹。 “那就慢慢填满。”温砚说。 路野转过头看他。 温砚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的话,和他说话的姿势——那种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袋、像是随时会走开的姿势——组合在一起,让路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就好像这个人,这个捡他回家、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现在又给他一个房间的人,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乎。 “衣柜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温砚站直身体,朝门外走,“尺码不一定准,先穿着,周末带你去买新的。”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路野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整个房间。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他用手掌按了按床面,感受着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柔软。 他慢慢躺下来,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得像是没有人住过。他侧过头,看见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在那张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枕着蓬松的枕头,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有那么几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白色的天花板,柔软的床,窗外的光。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直到看见床头柜上的台灯和窗台上的绿萝,才想起来—— 他有一个房间了。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温砚敲了他的门。 路野已经醒了——事实上他六点就醒了,但不敢出去,怕打扰温砚。他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温砚下楼的声音,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听见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 “出来吃早饭,吃完去买衣服。”温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路野应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他昨晚已经把衣服叠好了——温砚给他的那几件换洗衣服,他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因为衣柜他还没想好怎么用。 他挑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变好看了,而是因为太陌生了。没有破洞、没有污渍、没有奇怪的味道。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着干净衣服的人,花了三秒钟才确认那是自己。 “快点,粥要凉了。” 他赶紧出了房间,下楼到餐厅。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煮鸡蛋,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路野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不知道温砚是什么时候起来煮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好时间的。 “吃完换鞋,”温砚剥着鸡蛋,头也不抬,“商场十点开门。” 商场。 路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上一次去商场是什么时候? 他不太记得了。大概还是小时候,妈妈带他去过一次,给他买了一双打折的运动鞋。 后来妈妈走了,父亲再婚,他就再也没有进过商场。商场的门太大了,太亮了,太干净了,那种地方不是给他这种人进的。 他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商场确实很大,很亮,很干净。 路野跟在温砚身后,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在街头,他都是弓着背、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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