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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准备上楼。 “等等。”路野叫住了他。 温砚停下来,侧过身看他。 路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犹豫,在挣扎,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问道:“你……几点下班?” 温砚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一定。”他说,“今天有客户,所以晚了。” “哦。” 沉默。 “还有别的事吗?”温砚问。 路野摇了摇头。 温砚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我要去工作室,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解决。”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路野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面前那个空碗。温砚回来了,给他煮了面,说了几句话,然后上楼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路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温砚没有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没有问他睡了多久,没有问他伤口疼不疼,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等到九点多才吃饭。 不是冷漠。 是不在乎。 或者说,是那种“你怎么样都行,反正跟我没关系”的在乎。温砚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给了他吃的,给他立了规矩,但除此之外,他对路野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兴趣。 路野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他本来应该庆幸的。不被关注就意味着不被控制,他可以在这里白吃白住,等伤好了随时可以走。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那为什么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洗了碗,关灯上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他一整天都在等温砚回来。 这个事实让他觉得恶心。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被人捡回来,给口吃的,就开始摇尾巴了?就开始眼巴巴地等着人家回来了?路野,你是不是有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紧眼睛。 明天,他告诉自己,明天他不会再等。 第4章 没有人生来就会 第二天,温砚一早就出门了。 路野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起来。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温砚的车驶出车库,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转身下楼,打开冰箱,拿了一盒牛奶,直接喝完了。然后把昨天的碗放进洗碗机——他昨晚研究了半天才搞懂这玩意儿怎么用。 上午他试着出门了一趟。 小区很大,绿化很好,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花和树。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穿着温砚的睡衣——他的衣服昨晚洗了,还没干——觉得自己像个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异类。 门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路野很不舒服。不是恶意,是好奇,是那种“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好奇。 他走了一圈就回去了。 下午他又出去了,这次走得更远一些。小区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咖啡馆、面包店、便利店、花店。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一分钱都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少年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烟,正在玩手机。 路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他认识。崔坤许多人都叫他阿坤,以前在城南那片混的,和他有过几次交集,不算朋友,也不算敌人。 阿坤也看见了他。 “哟,”阿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他,“路野?你怎么在这儿?听说你前两天被打了?手怎么了?” 路野没理他,继续往里走。 “哎哎哎,”阿坤追上来,“你住这儿?不是吧?这地方可不便宜,你傍上谁了?” 路野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刀片:“关你屁事。” 阿坤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行行行,不关我事。不过我跟你说,林野哥在找你,你最好联系他一下。” 林野。 路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林野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称得上“朋友”的人。他们一起睡过天桥,一起抢过吃的,一起打过架。后来林野去了城北,他留在城南,联系就少了。 “知道了。”路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公寓,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阿坤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林野在找他。这意味着他的旧生活还在那里,他随时可以回去。那些人和那些事,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没有。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不属于他的房子,想着自己不属于他的身份。他是温砚捡回来的。温砚给他吃的,给他住的,给他立规矩。他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被暂时收留的流浪狗。 而在外面,他是路野,是在街头摸爬滚打三年都没死的路野。他有名字,有身份,有认识他的人。 他应该回去。 可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晚饭。他不知道温砚几点回来,但昨天温砚说“晚上我回来吃饭”,那就是会回来。他要做饭,等温砚回来一起吃。 他翻遍了冰箱,找到了鸡蛋、番茄、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他会的菜不多,番茄炒蛋算一个,煮面算一个。 他决定做番茄炒蛋。 过程很灾难。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的时候壳掉进去了,他用手捞出来,油温没控制好,鸡蛋下去就糊了。最后炒出来的东西黑一块红一块黄一块,卖相极差。 他尝了一口,咸了。 温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厨房一片狼藉——灶台上到处都是番茄汁和蛋液,锅没洗,案板上还有没切完的番茄。而路野站在中岛台前,面前放着一盘黑乎乎的番茄炒蛋,脸上的表情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温砚看了一眼那盘菜,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惨状。 “你在做饭?”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路野抿着嘴,点了点头。 温砚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那盘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路野紧张地盯着他。 温砚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咸了。” “……我知道。”路野的声音闷闷的。 温砚把筷子放下,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和一块豆腐,又从小橱柜里翻出一袋紫菜。 “让开。”他说。 路野乖乖退到一边。 温砚开始收拾厨房。他先把灶台上的狼藉擦干净,把锅洗了,然后把路野切剩下的番茄收起来,重新拿了一个碗打鸡蛋。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和他做设计时一样——克制、精确、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葱烧豆腐、紫菜蛋花汤。 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厨房,温砚做出来的番茄炒蛋颜色鲜亮,鸡蛋嫩滑,番茄软烂入味,和路野那盘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米饭,在路野对面坐下。 “吃吧。” 路野低头扒饭,不敢看温砚的眼睛。他觉得丢人。本来想讨好温砚,结果搞得一团糟,最后还得人家自己动手做饭。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吃白食的废物。 温砚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尝了尝,中途还给路野夹了一筷子豆腐。 “明天阿姨会来打扫,你不用管厨房。”温砚说,顿了顿,“如果你想吃自己做的,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番茄炒蛋不适合新手。” 路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温砚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会做饭。”路野说。 “没人天生会。” 这句话让路野愣了一瞬。 没人天生会。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但路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不用因为不会做饭而觉得自己没用,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没学过。 他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的父亲只会骂他废物,继母只会嫌他碍事,街头那些人只会在他能打的时候叫他一声“野哥”,在他受伤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对他说过“没人天生会”。 没有人觉得他可以学。 路野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吃完饭后,路野主动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温砚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路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听到几个词——“方案”“客户”“不行”。 等温砚挂了电话,路野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边缘,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温砚。” 温砚抬头看他。 “我……”路野攥了攥拳头,“我不会一直白吃白住的。我可以做事情。做饭、打扫、跑腿,什么都可以。你给我一个住的地方,我可以用这些来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温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不是在还债。” 路野一愣。 “我让你留下来,不是要你给我打工。”温砚说,“你想做事情可以,但不用抱着还债的心态。我这里不缺劳动力,更不缺还债的人。” 路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温砚站起来,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你身上的伤,明天去医院复查一下。” “不用——”路野下意识拒绝。 “我说去就去。”温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路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知道了。” 温砚上楼了。 路野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周围又恢复了那种让他不舒服的安静。但他的心里不再像昨天那样空荡荡的了。温砚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你不是在还债”“我让你留下来,不是要你给我打工”。 那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 他想不明白。 但他决定不想了。至少今天,他有一碗好吃的番茄炒蛋,有一个可以躺下的床,有一个会跟他说“没人天生会”的人。 这就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将会做出一个让温砚第一次对他冷处理的决定——一个愚蠢的、试探底线的决定。 因为他必须知道,温砚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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