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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停下来,微微侧头:“跟上。” 路野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去,这人有问题,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去了就欠他的,欠了就要还,你还不起。另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说——去吧,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温砚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催促。他就那样站在走廊的尽头,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还在下。 路野攥了攥拳头,迈出了第一步。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温砚住的小区。地下车库,电梯入户,路野从没进过这种地方。他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和周围干净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 温砚打开家门,按亮灯。 两百多平的复式公寓,冷色调的装修,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杂乱的东西,每一样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温砚的设计风格在他自己的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克制,有序,容不下一丝多余。 路野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多余。 他站在玄关,浑身上下都在滴水,鞋上全是泥,脸上贴着纱布,左手吊着固定带,整个人像一团被雨淋湿的垃圾,被随意丢在了这个过分干净的门口。 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站着没动。 温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又从衣帽间里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在那边,先洗澡,热水多冲一会儿。睡衣可能大了一点,你先穿着。” 路野低头看了眼那套睡衣,浅灰色的,面料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洗完澡出来,厨房有吃的。”温砚说完,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路野一个人站在玄关,脚边是那双拖鞋,手里是那套睡衣。 他站了很久。 浴室里的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样子——瘦得几乎脱相的脸上全是青紫的淤痕,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事实上,他确实是从垃圾堆旁边被捡回来的。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烫了。或者说,对他来说太烫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夏天的时候他会在公园的公共厕所里用冷水冲一冲,冬天就忍着。在街头,热水是奢侈品,是你不配拥有的东西。 他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水从一开始的清澈变成淡红色,顺着地漏流走。浴室里慢慢升起了蒸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脸上那个茫然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他放洗澡水。 厨房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进去的时候自动亮了。台面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杯温水,和一板止痛药。粥是白粥,什么配料都没加,但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一看就是熬了不短的时间。 路野端起那碗粥,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在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 他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被厌恶,习惯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对他好。但这个人——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给了他一件外套,带他去了医院,让他洗了热水澡,还给他煮了一碗粥。 他端着那碗粥,在厨房的角落里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舍不得停下来。他把碗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挂着的米粒都用手指刮下来吃了。然后他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温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少年蹲在厨房角落里,抱着一个空碗,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把碗从路野手里拿过来,放进水槽。 “头发没擦干。”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心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野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刺好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是不解,是困惑,是想要相信又不敢信的挣扎。 “为什么?”路野终于问出了这三个字。 温砚低头看着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人带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他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至少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但今晚,在雨里,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只小狗,不带回去的话,会死在今晚的雨里。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像极了他自己。 也许只是因为他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家。 温砚从壁柜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路野:“把头发擦干。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二间,被子是干净的。今晚先睡那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路野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路野。” “温砚。”他说,“我的名字。” 然后他上了楼,没有再回头。 路野坐在厨房的地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上的门开了又关,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白色的,很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毛巾捂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昂贵的洗衣液,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是干净的,安全的,属于某个人的味道。 路野在厨房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冷,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他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找到了那间客房。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和那条毛巾一样的味道。 他躺在上面,浑身僵硬,不敢动。 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他害怕。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他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就会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巷口,还在那场雨里,垃圾箱的臭味和身上的疼痛才是真实的,而这张床、这床被子、这个味道,都是假的。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楼上的卧室里,温砚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他把一个陌生的、满身是伤的、来路不明的少年带回了家。这件事如果让他的助理知道,会让他的父母知道,会让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知道,他们都会觉得他疯了。 也许他确实是疯了。 但当他想到那双眼睛,想到那个少年在车里缩成一团不敢碰到座椅的样子,想到他在厨房角落里抱着空碗蹲着的样子,想到他说“路野”两个字时声音里的那种陌生——像在说一个别人的名字,一个和他无关的人。 温砚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疯。 他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窗外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第2章 我听话 天快亮的时候,路野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得很浅,像一只警觉的野猫,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瞬间清醒。六点刚过,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味道。 陌生的床。 他猛地坐起来,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左手吊着固定带,脸上贴着纱布,身上的睡衣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截青紫的淤痕。 他低头看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布料柔软得不像话,和他的皮肤之间几乎没有摩擦感。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也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正因为没有过,所以他更怕。 怕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怕那个叫温砚的男人把他带回来,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给你一点甜头,然后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楼下是小区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石板路上还有积水,反射着微弱的晨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干净。 这个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到他和这里格格不入,像一块脏抹布被不小心放在了白色的台面上。 路野放下窗帘,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凭着昨晚的记忆摸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下去。 温砚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正在煮咖啡。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昨晚那样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一些,也随和一些。但那种随和是很表面的,他周身的气质依然是冷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锋利,但你知道它很危险。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路野一眼。 “醒了?” 路野站在楼梯口,没动。 “手还疼吗?”温砚问。 路野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吊带的位置。昨晚脱臼复位后,医生开了止痛药,他吃了一粒,现在只有隐隐的钝痛。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好像回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被照顾似的。 他没说话。 温砚也不在意,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沉默。他转过身,从咖啡机下面取出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又从蒸锅里端出一碟东西——是包子,速冻的那种,但蒸得热乎乎的,冒着白气。 “过来吃早饭。”温砚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路野没动。 温砚把咖啡和包子放在中岛台上,自己拉开高脚椅坐下,慢慢喝了一口咖啡。他没有看路野,也没有再催他,就像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至于对方听不听,他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反而让路野更加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被人盯着,习惯了被人用审视、厌恶或怜悯的目光打量,习惯了在那些目光里竖起自己的刺。但温砚不看他。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不在意。路野来不来吃早饭,对他来说好像真的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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