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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样,他才知道自己应该乖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再次被丢掉。 第5章 对不起 路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试探温砚的底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温砚给他立的每一条规矩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不许打架。不许夜不归宿。听话。 这三条规矩听起来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像是规矩。 但路野不相信。他见过太多人立规矩的样子一开始轻描淡写,等你真的踩线了,才会露出真正的面目。 他不知道温砚的真实面目是什么。 但是他需要知道。 因为只有知道了底线在哪里,他才能知道自己要乖到什么程度。 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被丢掉。这是一个在街头学会的生存法则先搞清楚对方的底线,然后在底线之上乖乖待着,永远不要越界。 所以他决定越界。 当然不是真的要惹怒温砚,而是要看一看,温砚生气是什么样子。温砚的容忍度在哪里。如果他踩了线,温砚是会打他、骂他、赶他走,还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知道。 第二天一早,温砚出门前照例跟他说了一句“冰箱里有吃的”,就走了。 路野没有像前两天那样乖乖待在家里。 他换了衣服——温砚给他买的那些衣服已经干透了,他挑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穿上去发现大了一号,但比他自己的那些破烂强太多了。他站在玄关,看了一眼碗里那把银色的钥匙,没有拿。 他出了门,没有带钥匙。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如果今天之后他还能回来,那说明温砚不会赶他走。 如果他回不来了,那他也认了。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在每一条巷子里都睡过觉,在每一个垃圾桶后面都翻过吃的;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穿着干净的衣服,口袋里没有钱,但也不急着找下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的脚带着他往城南的方向走。 那是他以前混迹的地方。 破旧的居民楼,狭窄的巷子,墙面上到处都是涂鸦和办证的电话号码。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油烟、污水、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区域特有的气味。 路野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但今天,从外面走回来,他突然觉得这味道很重,重到有些刺鼻。 “哟,路野!” 一个声音从巷子里传来。路野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笑得满脸褶子。 “齐峰。”路野叫了一声。 齐峰是他以前的“邻居”——说是邻居,其实就是睡在同一段天桥下的流浪汉。 齐峰比他大十几岁,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房子没了,沦落到街头。他对路野不算好也不算坏,偶尔分他半个馒头,偶尔抢他的位置。 “听说你被人捡走了?”齐峰上下打量他,“这衣服不便宜啊,傍上富婆了?” 路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遍了以前待过的每一个地方。 天桥下的那个角落,现在已经被人占了,铺着几层硬纸板,上面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睡袋。公园厕所的洗手台,他曾经在这里洗过无数次脸、刷过无数次牙。 便利店的门口,他曾经在这里蹲着,等店员扔掉过期的饭团和关东煮。 每走过一个地方,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就在松动。 这些地方曾经是他的全部世界。 他以为离开了这里他就活不下去。但现在,穿着干净的衣服,胃里有温砚给他留的早饭,他站在这里,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那个人的生活很苦,但他活下来了。 而现在,他有另一个地方可以去。 如果他还能回去的话。 天色渐渐暗了。路野看了看手机——温砚给他的,一部旧手机,说是“方便联系”。屏幕上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温砚说的是晚上十点之前回来。 他还有四十多分钟。从这里走到温砚的小区,正常速度大概要一个小时。如果他跑着去,也许能在十点之前到。 但他没有跑。 他甚至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要看看,如果他在十点之后回去,温砚会怎么做。会骂他?会罚他?会不让他进门? 他想知道。 十点十分,他走到了小区门口。 门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路野刷卡进了小区,走进电梯,按下温砚家的楼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 他在害怕。 这个事实让他觉得荒谬。 他一个在街头摸爬滚打了好几年都没怕过的人,现在居然在怕回家晚了被骂。 但这确实不是普通的“被骂”——这是在赌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留在这个地方。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温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路野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不是松了一口气。是空的。像看一件家具,一个物件,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几点了?”温砚问。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没有任何波澜。 路野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板,声音有些发紧:“……十点十二。” “我说的是几点?” “……十点。” “所以呢?” 路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应该道歉,应该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我走路回来的,远了点。” 他在顶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顶嘴,也许是因为温砚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让他心里堵得慌,也许是他想看看温砚会不会因为顶嘴而生气。不管是哪种,他都成功了。 温砚放下了书。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向楼梯。经过路野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 然后他上了楼,关上了门。 没有骂,没有罚,甚至没有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什么都没有。 路野一个人站在玄关,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被打骂,而是因为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沉默,比任何打骂都让他难受。 温砚的反应就像他回来晚了一分钟和一小时没有区别,就像他的存在本身对温砚来说无关紧要。 他不怕被骂。 他怕被无视。 这种“你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态度,比任何惩罚都让他恐慌。 因为惩罚意味着你在乎,惩罚意味着你还在意这个人有没有遵守你的规矩。而无视意味着你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你做什么都影响不到我。 路野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一碗剩饭,还有半盘没吃完的菜。 他拿出来热了,一个人坐在中岛台前,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温砚没有生气。 这让他更加害怕。 接下来的几天,路野变本加厉。 第二天,他故意在外面待到十点半才回来。温砚不在客厅,卧室的灯亮着。 路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等到温砚下来。他上楼的时候,经过温砚的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门关着。 他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没有敲门。 第三天,他又晚归了。 这次是十一点。他故意不接温砚的电话事实上温砚也只打了一次,响了三声就挂了。他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温砚已经睡了。 第四天,他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他在外面和人起了冲突,差一点动手。不是因为有人惹他,是他故意去找的。他想知道如果自己打架了,温砚会怎样。 他没打成。 对方被他瞪了几眼就跑了,但他的衣服在拉扯中被撕破了一个口子。他带着那个口子回家,故意让温砚看见。 温砚看见了。 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路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成功地在温砚的底线上反复横跳——晚归、顶嘴、差一点打架。他把每一条规矩都踩了一遍。 温砚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赶他走。 但也没有管他。 温砚像对待一个合租的室友一样对待他——见面点个头,吃饭各吃各的,偶尔说一句“冰箱里有吃的”。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多余的管教,连最初那些“不许”都没有再提过。 就好像那些规矩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说过“跟我回家”。 路野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人把你从雨里捡回来,给了你一个家,立了规矩,然后在你踩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这不合理。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会生气,会惩罚,会威胁要赶你走。但温砚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温砚说“没人天生会”时的语气。 那话曾经让他觉得温暖,但现在想起来,那种温暖变成了一种钝痛,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胸口。 他宁愿温砚骂他。 他宁愿温砚打他。 他甚至宁愿温砚把他赶出去。 至少那样,他还能确定温砚在乎他——在乎他有没有遵守规矩,在乎他是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但这种沉默,这种无视,这种“你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像空气。不存在。不重要。可有可无。 这是路野最怕的事情。 不是被抛弃。 是被遗忘。 在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继母说“总算走了”,父亲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等了很久,以为父亲至少会出来看他一眼。但门一直没有开。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消失,对另一些人来说,连一个声音都算不上。 他怕的就是这个。 怕自己对于温砚来说,也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会在对方的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 第五天晚上,路野没有晚归。 他五点半就回到了公寓,比温砚还早。 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笨手笨脚地做了一顿饭。这次他做了最简单的——煮了一锅白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拌了一个黄瓜。卖相依然不好,但至少没有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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