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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包的心理安慰应该比实际作用要大,但易昭还是接过来了:“谢谢。” 许欣婷看他这么轻松地就收下,反倒是松了口气。 从高中到现在,易昭乍一看变化几乎不大,依旧是冷淡疏远,永远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只是高二的寒假,他出现了一丝裂缝。 当初易振民大清早接到他说要走的电话,等一上午也联系不上人,因不想见这个儿子,便派许欣婷去看看。 柿湾那间屋的门都没关,她进去就吓一跳,只见易昭发着高烧躺在地板,连忙给人送到医院,谁知他转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走”。 易振民已经被这个儿子闹得火大,连吵架的心情都没有,也不担心他这副病怏怏的身体倒在半路,多的没问,直接丢下两张机票,让他们自己解决。 许欣婷担起重任,但是易昭明显排斥,在刚搬去海城的头段时间,他格外封闭,几乎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那时候易振民忙于工作,许茜跟着去陪他跑业务,请来的保姆注意力基本都在小孩身上,许欣婷只当易昭不太待见自己匆匆回避,两个高中生回到家后就是各进各的房间,谁也见不着谁。 最后还是她先发现的易昭不对劲,在二月晚上的某一天,易昭回家时压着门把手很久没动,她以为对方是还有什么事要做,直到看到他苍白的手腕才意识到他这是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候她才发觉易昭瘦得实在是太快,他带着帽子和口罩,却还是能从仅剩不多的面部中看到他消瘦的脸,海城的冬天那么冷,随便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倒。 于是许欣婷立即带他去了医院,易昭吊完水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其实你没必要管我的。” 如果是换一个人来估计听到这句话都会生气,但许欣婷曾经与他有一样的处境,于是她只是回答:“以前你也可以不用管我,但是你还是从车上冲下来,把我护在身后了。” 易昭当时的视线很沉闷,似乎是从这句话中想到了很久远的事情,搬来海城不到两个月,他身上的少年意气被海吞灭,成了飘荡的一颗朽木。 他公式化地问:“那我还需要怎么报答你呢。” 许欣婷也不生气,一板一眼地说:“你好好吃饭睡觉就是对我的报答。” 易昭意外地听话,从那之后确实每天有在吃饭,除了睡觉这个事情不是很受他控制以外,总之作为一个能够接受指令的合格机器人,他的程序还是顺着各项节点向前推走。 易振民和许欣婷一年有三百天都不在家,他们也从不向孩子透露行踪,于是易昭和许欣婷两个并无血缘关系的人微妙地建立起了联系,上大学后也会隔几个月会汇报一下近况,每年见两次面。 许欣婷觉得易昭一开始对自己是厌恶的,她以前不理解易昭为什么一边讨厌她一边有没办法对她置之不理,随着长大眼界逐渐开阔、思络渐渐打通,她终于明白——因为他们都是害怕孤单的人。 因为害怕孤单,所以短暂地允许对方和自己撑同一把伞,因为都很相像,所以吝啬地同意自己朝对方降下心防。 香包从一个人的指尖落到另一个人掌心,许欣婷从过去的回忆中抽身,笑着和他聊了一点最近发生的事。 她的选题都很好切入,集中在“主任很会刁难人”、“收到写了情话的小纸条”、“学生自己写的cp文被当成作业交上来了”之类的事。 她很好地避免了所有和余朗月有关的话题,甚至连姚玲玲也很少提,只为了不让易昭的思维发散到余朗月那里去。 但是在顺嘴提到一句“最近很受学生喜欢,每天都会给我一颗苹果”之后,她的话头还是微妙地停了一下。 易昭等了会没听到她继续说话,反倒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后颇为无奈地圆场:“没必要这么谨慎,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人。” 许欣婷颔首看他,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我就是担心......” 易昭“嗯”了一声,能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三秒,忽然道:“前段时间,我碰到余朗月了。” 许欣婷一愣,嘴不自主地张大,七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易昭嘴里面听到余朗月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两个人曾经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率不欢而散,她猜测过易昭糟糕的状态多半和余朗月有关,毕竟这些年来她再没看到易昭和余朗月联系,从姚玲玲那里也得知易昭成了不能在余朗月周围被提起的禁词。 现如今突然听他主动提及,许欣婷既是惊讶又很担心,犹豫地说:“其实这几年余朗月逢节假日都会给我发祝福词,应该是出于他工作的性质,说的都比较官方。” “大概是......五年前?他有一回问我知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她忐忑地看了眼易昭,“我当时告诉他我已经和你失联了,再加上你当时......情绪也不怎么好,就没敢告诉你。” 当时易昭刚好处于最压抑的时期,关于余朗月的一丁点事情都能将他引爆,许欣婷没告诉他是正确的。 “没事。”易昭摇了摇脑袋,又郑重地说,“谢谢。” “这有什么。”许欣婷感觉到气氛有点凝固,绞尽脑汁想出比较柔和一点的话题,“那你们...还好吗?” 易昭稍微恍惚了一瞬,想起这两天的余朗月,不是在抓狂就是在流泪,以一种偏执又......柔软的方式把他困在了原地。 所以易昭想了又想,决定回答:“不怎么好。”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他变化很大。” “其实你也是的。”许欣婷冲他笑笑,杏眼眯得动人,“易昭,你比以前勇敢了很多。” 易昭没想到会听到她这种评价,抬起眼来看她,什么都没说,但是不赞同这几个字就写在眼睛里了。 许欣婷就只简单地举了一个例子:“不勇敢的人是不会选择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的。” 易昭抿唇,不置可否。 “易昭,有些人的变化是能很直接地展现在明面的,但有些人就是细水长流,一点一点地由过去的全部推着进步的。”许欣婷轻轻笑了,缓缓解释,“今天可能看着不明显,但是今天所积累的不断叠加,你就会变成你渴望的存在。”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年级第一那一栏看到你的名字时,就觉得你过去肯定付出了很多努力,未来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她笃定道。 易昭皱眉,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觉得我厉......” “那你觉得你和你高中比起来,是不是优秀了很多。”许欣婷打断他。 易昭低着头看茶水里沉底的叶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说明你变得更好更厉害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写这么多论文拿这么多奖,也不是所有人可以一个人在朝城生活,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痛苦的时候还想着要去看医生要救一救自己。易昭,我不了解你的痛苦,但是我知道你能战胜它们走到现在,本身就很厉害。”她说。 “但这一切是由你以前的种种给你打好的地基,你不能否认高中时期的自己,人的成长本身就是一个去芜存精的过程,当你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厉害,那肯定是以前无数个鏖战的夜晚推着你到了这里,是所有沉心钻研的时刻见证你从量变到质变,是过往在促就你的勇敢和强大。所以别再老记着你觉得难堪的回忆,你现在好是因为你以前就很好。” 易昭听得愣神,类似的内容他在戴娜那里也听到过,但是由她说和由许欣婷说出来,带来的又是不一样的效果。 他感到一阵面热,这种被人贴脸输出的感觉让他有点尴尬,但是心里又柔软一片,像是被阳光照到,舒适得有点上瘾。 他端起杯子掩饰尴尬,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心理素质课教这些是吗。” “这不是快高考了吗,得说点鼓舞人心的。”许欣婷大方承认,“不过字字珠玑啊,没有一点夸大的成分。” 她说着端起杯子,和易昭碰了一下,咽下水后收起了刚才轻松的表情,端正表情,终于聊到今天的主题。 “其实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人是被过去做的事一点一点推着走的。”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你应该不关心这些,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易振民的案子,判下来了。”
第102章 一枝春天 人是过往种种的集合,失败不是由断崖式的自毁所致,而是被数次错误选择推着卷进旋涡。 易振民从来到海城之后,便在借用公务之便受贿,在一年前因涉嫌贪污被调查,现在终于出了审判结果。 易昭早被通知此事,但是一直没有主动去关注,现如今既不认为难以接受,也不觉得大快人心,更多的就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窗外的汽车呼啸而过,易昭听见自己“哦”了一声,问许欣婷:“判了多久?” “十三年。”许欣婷找出来报道给他看,“他有涉嫌金额巨大,还有向海外移动资产的性质,判的比较重。” 易昭接过手机草草向下划去,报道中的内容都比他了解易振民的更多,十七岁他落在易振民脸上的拳头是他们决裂的开端,七年来他没和易振民说过一句话。 划到报道后半段时易昭的动作停住了,里面提到了许茜,作为易振民的情人协助他朝海外转移财产,也被判了十年。 他抬头看向许欣婷,对方还极力想维持刚才的冷静,也努力在想挤出笑容,但眼周还是逐渐红了。 易昭沉默地为她递去纸巾,许欣婷顿时便撑不住,低下头抵住眼角。 “......我其实知道,我和她并没有太多联系,小时候她把我丢给奶奶,长大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她其实并没有尽到什么母亲的责任。”她吸了吸鼻子,“但是,她依然是我的妈妈。” 许欣婷柔软善良,看到网络上的社会新闻都会难受老半天,现在母亲锒铛入狱,她一方面知道明白这是罪有应得,另一方面还是感到无措紧张,清楚地意识到这本就一盘散沙的家庭只会更加支离破碎。 她已经消化了很久,极力调整良好的状态面对学校师生,但是在易昭面前,她短暂做了回七年前站在马路边上抹眼泪的小女孩。 易昭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她递纸,并且在许欣婷哭完之后举起自己的手机让她确认妆容有没有花掉。 许欣婷刚才沮丧的氛围中出来,看到他这样又没忍住笑:“怎么这么熟练。” “我以为你会和我说很多重话呢。”她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把眼角的泪痕抹去,“我想了几天了,一直在用你的语气告诉我‘不要为她难过’,‘她根本就没把你当女儿’,‘不要让她影响到你’。” “你这不是都清楚吗。”易昭举着手机,没忍住辩解,“我也没那么冷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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