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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称不上拥抱,余朗月浑身湿透,他担心自己会把易昭弄脏,于是小心翼翼地用额头抵住他,贪婪地汲取易昭的味道。 他的视线望向易昭的左肩,隔着布料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他有无数次想要触碰齐下皮肤的冲动,但是最终还是咬咬牙忍住了。 “好想你哦,易昭。”他脱口而出,感觉到易昭的肩膀立即就绷紧了。 余朗月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太久,有倒计时的依偎让关系变得易碎,他深深吸一口气,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易昭退后一步,提醒余朗月别一次性要的太多,撑着伞又走进了雨夜里:“别跟着我。” 于是余朗月只好夹紧湿漉漉的尾巴,躲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看着易昭离开。 等对方已经消失之后,余朗月才意识到自己的花还没送出去,给易昭带的伴手礼也忘了,没忍住啧了一声。 易昭回到宿舍时,李清和正忧心忡忡地给他发消息,见他回来刚松一口气,看他身上全是水,一口气又吊起来。 “你这是去哪里了啊,这么大的雨,我都想联系导员找你了。”他仰着头看易昭,“快去洗澡吧,一会别着凉了。” 易昭点点头,洗完澡出来时李清和已经给他泡了一杯姜茶:“这周五学术会议陈导让你去讲,围绕课题分享就行。” “好的。”易昭接下姜茶,不好喝,但是为了不拂李清和的意,几大口喝完了,“谢谢你。” “没事的。”李清和郑重地告诉他,“不管什么事都要以身体为第一位呢,这么大的雨,别说出事了,万一因此挨了个感冒也很不值当的。” 易昭也觉得自己今晚很冲动,又一次感谢他的关心,准备躺上床去仔细复盘一番,但可能是太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虽然难得遇到这么好入眠的时候,但是易昭却一如既往地做了坏梦。 身体在不自主地打颤,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被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汗水一次次地浸湿衣衫,因为痛苦而蜷缩成一圈,就连弯曲手指这种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他看见易昭四岁,拼尽全力也不能把字塞进小小的方格里,眼泪落在格子本上,把好不容易划平的直线晕脏,楼下的小孩在玩闹,他抹不掉眼泪,在一片朦胧中与自己委屈对视。 他看见易昭六岁,在门缝中听见母亲克制的哭声,他张惶而恐惧,以为天会因为母亲的泪水而塌下来,在惶惶不安中抬起头,从门缝里撞进自己的眼。 他看见易昭十二岁,不知道多少次面临着家里的争端,易振民受不了刘沁的歇斯底里,打碎的花瓶就落在他旁边,刘沁跪倒在狼藉之中,流着泪问他想要跟爸爸还是妈妈,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选择,仰着头懦懦望向自己,想等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看见易昭十五岁,在压抑的家庭氛围中惴惴不安,在高压的学校环境里郁郁寡欢,他祈祷能有安身之处,渴望得到爱,在氛围推动下对着随便一个谁说着喜欢,悲伤眼神却透过他来到窗边,与自己遥遥相望。 他看见易昭十七岁,重蹈覆辙,他祈祷已久的偏爱、关怀、容身处,在一个晚上被他破坏捣碎,他朝着唯一愿意接纳他的人发泄情感,用尖锐的责备作为保护自己的武器,他空洞的视线并没有落到余朗月那里,埋怨着注视自己,恨自己覆水难收,恨自己残忍无理。 他看见易昭十九岁,夜不能寐,在混沌中等待黎明,他感觉到浑身很痛,但是又不知道疼痛从何而来,在某一次失足滚下冰冷的地板时他突然开了窍,从此他的宿舍里常年备着冰。 于是易昭张开嘴,将冰块一粒粒送进嘴里,不断地用牙尖磨碎。 咔嚓、咔嚓。 冰凉能够一直上蹿到牙龈,生理上的疼痛能暂时拉回一点点混乱的理智,他用模糊的意识望向窗外,犹如一个瘾君子,恍惚中看见自己混沌的眼睛。 他看见易昭二十岁,在冰块也不起作用之后,他不得不去找到让自己转移痛苦的办法。 他做了一个唐突的决定,像是要强迫自己记住罪孽,他第一次在左臂上留下一枚刺青,是一颗星星。 曾经唯一的一次文艺汇演,余朗月随手在他左臂上贴的贴纸,成为了一场永恒的印记。 那是易昭觉得自己最好的时候,做着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情,身边是最重要最想要的人,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自由、热烈、强大,身体的一部分好像永远留在了那个不属于他的舞台上,在之后都是狗尾续貂的躯壳。 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易昭围绕着这颗星星补了很多刺青,他在十三楼的写字楼里扎针时一声不吭,甚至在享受这种疼痛,他会在痂口愈合时故意抓毁,让本来精致的图案破破烂烂,新的疼痛重新覆盖大脑,他将此作为惩罚,带着快意和挑衅的眼笔直地朝向自己。 他看见易昭二十一岁,在又一次准备去刺青时鬼使神差,点亮了去十五楼的电梯。 他坐在心理诊所的软椅上,脑子里飘过一些熟悉的声音,有些好像是他,有些好像是面前这位亲和的女医生,还有一些是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人。 声音从左右耳朵一起进来,让他感受不到一点来自外界的声响,只在颅内交织缠绕,相互盘缠着成为一个圈,扫过大脑的每一寸空间。 声音在响:你好恶心啊、你好让我讨厌,你真是一个变态,你怎么会有朋友,你让我心生作呕,你该为自己的出生感到羞耻,你不值得被爱。 他想反驳这些话,想说服自己这不是对的,但是左臂刺痛,喉咙滚烫,张惶间闯进自己的视野,随后一切动作都消失了,好像被踩死的一只虫子。 他看见易昭二十二岁,有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这些恶劣的声音消失了。 他盲目将此作为自己痊愈的象征,不顾医生劝阻想要终止治疗,毕竟麻木总比痛苦要好接受一些。 于是他固执离开,在关上门时不经意回头,可能是想再看一眼诊所,可能是想确认医生的表情,也可能是想看着被留在软椅上的自己,这是他在成为不眠不休的机器前最后一点温情。 他看到易昭二十四岁,如愿所偿,在学业的高强度压迫和自己刻意封闭感官的前提下,他很少再觉得痛苦。 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曾经唯一一次勇敢不得善终,他有理由选择故步自封。 易昭选择把自己塞进罐子里,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某一天他听见有人敲击罐子的声音。 咚,咚咚。 易昭置之不理,但是声音愈发烦人、愈发刺耳。 咚咚!咚咚! 他终于受不了了,这个声音打破他的计划,扰乱他的生活,他想责备自己白费心思,想告诉自己别努力了,于是气呼呼地探出个头来准备大骂一场—— 然后看见了余朗月的眼睛。 易昭一下就醒了。
第104章 不喜欢就丢掉 这一晚睡得实在混沌,易昭睁开眼时才六点。 翻来覆去的梦都不知道做过几遍,除了最后的场景外,全都是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易昭晃晃脑袋,除了睡眠质量不好导致的头痛外,没觉得头晕目眩,确保自己没有因为昨晚淋雨而感冒后,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梦里各个阶段的自己过于狼狈,只有用现实的高强度工作压住,才能缓解对自己的厌恶。 他草草洗了个澡去教室,按部就班地上课、学习、做实验,按照既定路线跨进自习室时,看见工位上放了一支粉色的花。 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白色花瓶立在桌脚,瓶身素雅,衬得海棠更是妖娆,昨天的雨把大部分花都打散,剩下的花苞紧紧地贴在枝干上,瞧着很招人疼。 桌上还有一盒佟式糕点和用保温袋包着的东西,易昭缓缓拉开一看,里面竟然是袋熬好的中药。 中药摸上去还是温的,有人在旁边批了字条:佟市的老中医看胃病挺厉害,就是药有点苦,你拿糕点压一压。 在运行的计划中突然出现了bug,易昭并不为此兴奋,反而是产生系统将塌的危机感。 他挑眉一望,目光落到坐门口的彭越身上。 彭越自他一进来就在悄悄观察,猝不及防和易昭的目光对上,立即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早上余哥来过呢,没等到你,先去修手机了。” 易昭点了下头,也不知道这是余朗月授意的还是彭越这小子本来就这么爱管闲事,对着这袋棕褐色的中药敛眉,半晌还是咬开个口抿着喝掉。 确实很苦,压到嘴里整个舌根都麻了,他几大口咽完,赶紧又去吞了半瓶水,口腔里还是剩下一股子苦味,胃里堆满液体,身体好像一艘摇摆的船。 他把没动的糕点都丢给了彭越,盯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海棠,突然感觉这个工位也不属于他,于是从抽屉里翻出包猫粮塞进兜里,转身朝门外走去。 彭越正在给谁发消息,一看他这样就坐直了身体,随口一问:“师兄你干嘛去?” 易昭扫了他一眼,这人便悻悻地缩住脑袋,比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彭越虽八卦,但也没有爱管闲事到去哪里都要问一嘴的程度,多半又是有余朗月从中作梗。 想到这里,易昭又有些烦躁,捏着兜里的猫粮,只祈祷小猫能转移一点注意力。 实验室背后的猫是生科院的老住民,上次来都是好几天前,昨天又刮风又下雨,他总担心小猫饿着了过得不好。 结果他走到猫碗面前一看,已经有人来添过粮,而且非常大方,猫碗都给盛得冒尖了,还全是冻干。 易昭有点遗憾,这一趟来既没看到猫,也没能给猫们做贡献,要是李清和在,他肯定会大声叫猫的名字。 他自行给猫取的,管实验室背后的狸花猫叫条带亮亮,花猫叫拟南芥,白猫叫培养基,易昭喊不出来,站在原地四周看了看,尝试性地喊了声:“猫——” 没听到猫叫,只有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易昭猛地回头,就见余朗月蹲在废弃回收箱旁边,眉眼带笑,嗓音轻飘飘的:“人。” 他也不知道来这儿蹲了多久,在春天的角落里,他化作一株偶遇阳光的青苔,安静地观察易昭的言行。 他怎么可以这样!三番两次闯进自己的边界!派人监视自己的去向!现在还像一个偷窥狂! 易昭头皮发麻,带着一丝处于被动的烦躁:“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你能别老在我周围晃吗?你不需要上班吗?”他故意放硬声音,咄咄逼人,“你不需要去修手机吗?” 余朗月任由他发脾气,对易昭的控诉全然接收,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个居心叵测的无赖,甚至诡异地感受到有一些诡异的优越感——彭越肯定都没见过他们师兄有这么任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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