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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天夜里,谢尔盖做了一个相当简短的梦。在夜晚的中央,他听见两声枪响。一个人影跌倒在雪地里。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安德烈亚斯含泪的灰眼睛望着他,染血的嘴唇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熟悉的疼痛抓紧了他。 紧接着,他含着眼泪,被灌进房间的冷风吹醒了,起身关窗时才听到细小的雨声。原来这一阵风雨让他做了个预兆不祥的梦。他锁住金属扣,躺回床上,安德烈亚斯仍在熟睡。那个精明的秘密警察毫无防备。这一刻,他只是他的爱人,朝向他蜷缩着身体,双手叠放在枕头边。淡蓝的夜色铺满了他眉骨下的阴影。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不管是关上窗户,还是那些更加重大的……按照安排,我明天就会离开——同样按照安排,他明天就会死去。 一阵遗憾笼罩了他的心,好像宇宙,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轻蔑地忽视、摒弃它。他挪了挪肩膀,抓住安德烈亚斯的右手,对方毫无反应,于是他又靠近了一些。那手心的温度总让他想到生与死,这些血液、肌肉、骨骼、指甲会在后一天变得僵硬,变得冰冷,将有一把泥土洒在那青灰的皮肤上。 坟墓以外,他还想象着某个空空如也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政治,没有意识形态的区别。在那里,他可以握住这双手而免于犯罪,也许他们会组成一个怪异的小家庭……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安德烈亚斯对格雷塔的降临还颇为抗拒。我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他对他倾诉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属于我的位置。那声音在谢尔盖的脑海里回荡,疲惫地、倾诉地、充满失落地。像应答一般,相似的感情像钟声在谢尔盖的心中回荡。 你不是—— 痛苦让他浑身颤抖。请允许我偿还他寄存在我身上的期待吧。让我在这一分钟把他列为被我怜悯的人,让我再给他一个真正的吻吧。 战争时期的犯罪总是被轻纵的。他拿些从不相信的鬼话安慰自己,然后低下头,贴近那体温的来源,在手背上、骨骼凸起的位置吻了一下,随后便松开了。安德烈亚斯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醒来。今晚他梦见了什么?在他最后的梦里,会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属于我吗?眼泪的潮气流淌进谢尔盖的鼻腔,让他的眼睛、额头、鼻梁都酸痛起来。他不能再哭了,于是泪水变成了身体的疼痛。 他对安德烈亚斯挪了挪,似乎那体温对他的疼痛有益。谢尔盖不指望他听见,对他小声说道:“好好地睡一觉吧。” 可安德烈亚斯被这句话叫醒了。他只听见了一点动静,迷蒙地看着谢尔盖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因为被吵醒而动气。谢尔盖小心地举起手,想要擦掉眼泪。但安德烈亚斯先一步摸了摸他的脸颊,以为那又是一场噩梦。 “唉,这都怪我。”他咕哝道,摸到那泪水纵横的痕迹,在其上爱怜地吻了两下,伸出手臂抱紧他。“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呀?” 谢尔盖几乎无法入睡,即便在爱人的怀抱当中。他害怕自己变得失控、变得疯狂,在梦中喊出不该透露的消息。凭着意志力,他在强烈的情绪中撑到了凌晨五点。可安德烈亚斯似乎也没有睡着。他靠近谢尔盖的脸颊,摇了摇他的肩膀。 “我决定告诉你一些事。”他说道,“快起来。” 谢尔盖坐在床沿上,安德烈亚斯裹着睡袍,他们看起来都精神不振。闹钟的走动声喧哗无比。安德烈亚斯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布兰诗歌》,把它抛进谢尔盖怀里,随后拿来铅笔和纸,伏在案上写了一串旁人看来不明所以的东西。可接过纸条的那一刻,谢尔盖立刻明白了:那是一串密码,而那本正在他手腕底下的、在每个书店都能买到的中世纪诗歌集,是它的秘本。他记起了那本做满批注的《布兰诗歌》。那时候他们还在柏林,它就摆在安德烈亚斯卧室的床头柜上。连贯起来的线索让他双手颤抖。 安德烈亚斯对他挑挑眉毛。谢尔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光看了看,佯装不知:“这是什么?” “还记得一些报告里写的‘秘本’吗。《布兰诗歌》,这就是一个秘本。” “你会编密码?” 安德烈亚斯得意洋洋:“人当然要有一点小秘密。从一开始,我就怕自己会进集中营去,后来害怕你和我一样……面对这种问题,金钱的作用微乎其微。如果我死了,他们立刻就可以霸占我的财产,但是秘密不一样。让我教你……” 在他的注视下,安德烈亚斯详细讲述了这套密码的使用方法,并且让他坐到桌边,尝试破译那一段密文。谢尔盖恍然又回到了二十出头,坐在密码学的课堂里。他翻开那本《布兰诗歌》,按照那张纸条的指示缓慢的拼写道:“Katherin,S-o-p-h——这是什么?” “一个名字。她是个英国人,但她的证件上写着她是德国人、来自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安德烈亚斯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哦,你被吓到了。凯里安,我们当中有很多这样的人。我把其中一部分送进监狱,好让我在工作指标上画几个叉,剩下的都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的秘密,你明白吗?”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这一切,这一切……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的头脑从未经历过如此的混乱。我该继续假装一无所知假装感动,扮演那个被呵护的恋人;或者我就拿枪制住他,告诉他一切,可是—— 谢尔盖尚且沉浸在震悚之中,客厅的电话响了。 “抱歉,我该去河边看看了。”安德烈亚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我不想你心里藏着太多要担忧的事。你最近吃得不好,睡得也很差——我希望这能帮你放松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哇没发现这个故事已经写了二十万字了,小小庆祝一下! 这部分从一年前的大纲形态开始就让我狠狠落泪,希望大家读得满意T T
第44章 未署名的逃亡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阅读愉快:) ══════════ 清晨似乎是个坦白真相的好时机。深夜让人感性,早晨晚些时候又充满饥饿,午后叫人昏昏欲睡,下午则适合工作布置,似乎只有这个代表着一整晚深思熟虑的时刻,才能承载某些秘密的重量——不论你想付诸行动,还是自我处罚,都有整整一天的时间。于是,在克劳迪娅发问以后,某一个精心挑选的清早,几经犹豫的卢卡斯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他如何在东线丢掉了两根手指,如何借雷奥妮的关系调回柏林,如何包庇了一个藏在地下室的犹太人,又如何得到了胶卷,如何藏匿,如何被安德烈亚斯和“凯里安”来回问话。 “不用担心,我对他说你离开柏林了。” “哦,卢卡斯,他不会相信的。” “他不是安德烈亚斯那样的……” “他是,他们俩一样精明。” 卢卡斯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克劳迪娅对他的惊恐百般劝说,卢卡斯执意要收拾两人的行李,把胶卷丢到河里销毁。她只好用淡蓝的眼睛望着他,下定决心似的说:“卢卡斯,你认识的那位福科尔上尉,他是我们的人,他来自苏联内务部。” 卢卡斯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在恐惧之外,法国人所说的似曾相识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卢卡斯在心里哀嚎:我死定了,交往共产主义分子、藏匿证物现在成了我最小的罪名了。我可没想过这辈子有一天会通敌!天哪,一个俄国人! 他丢开叠好的衬衫,瘫倒在沙发上,嘴唇颤抖:“如果他被抓住了,我会死的。” “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没有人能揭穿他的伪装。哈,能二十四小时和那种疯子相处,取得信任,我完全做不到。” “太残忍了。”在长久的沉默以后,卢卡斯再一次小声说。“安德烈亚斯对他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得出来。” 克劳迪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在发什么疯?你有没有见过他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就在大半年前,他浑身是伤,坐起来都费劲,做梦的时候因为害怕大喊大叫。他和我不一样,我是个学生,而他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什么酷刑能把他变成那样?小里特贝格残酷地折磨他,把他当做一个玩具,你管这叫做爱吗?” 卢卡斯长叹一声,把脸埋进双手:“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们一直很要好。克劳迪娅,我根本不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在一切发生前我就认识安德烈亚斯,甚至在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们,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生活全被毁了!” “你的生活全被毁了。”克劳迪娅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多么可笑。” 卢卡斯焦躁起来,他捏着手指,又不停的触摸脸颊和鼻尖:“那么告诉我吧!我不想要你永远用那种同情的、痛恨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一只要被踩死的臭虫。我在你的心里难道和安德烈亚斯是一样的吗?” 克劳迪娅感到一股热气冲向头顶,连同双手微微颤抖。她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尽量让自己远离桌面上精致的瓶瓶罐罐,以防它们中的某一些打碎在卢卡斯光鲜靓丽的脑门上:“我无法理解——你!你把一切承认了,就在地下室的刑讯房里。他们甚至没有打你几下,你就承认了给我写信,每个月都写,连日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却把我的照片夹在怀表、还是什么吊坠里!你承认你给我汇报小里特贝格的行踪,连我是谁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哈!你和他是旧相识,你的家庭在柏林声望显赫,于是你去前线稍稍吃了几个月的苦头。而我,我因为你的证词,被送去了集中营!” “对不起……克劳迪娅,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吓坏了。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审讯人,安德烈亚斯对我保证,如果我不开口,他就放五条狗咬我。他不是做不出来!你知道的……我吓坏了,难道,难道你要我豁出性命来保守一个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秘密吗?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我呢?” “得了吧,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以来为什么东躲西藏?你是一个懦夫!” “我是一个懦夫?”卢卡斯压低了声音,“一个懦夫会包庇犹太人吗?” “那只是因为良心不安,卢卡斯。良心不安和勇敢之间隔着一整片大西洋。”克劳迪娅撂下这句话,在他眼前摔上了卧室门。 “不,不,克劳迪娅……”卢卡斯扑在门板上,用力地摇晃门锁,“克劳迪娅,不要这样对我!” 她没有理睬门外的声音。卢卡斯的卧室狭窄,那面靠墙的衣柜显得突兀极了。重要的证据就压在那一箱衣裳底下,这是他们两人共同保守的秘密。想到这里,克劳迪娅的怒火缓和了些。他试着补偿自己的过错,也许,他比那些完全不知悔改的纳粹分子好些。她整理着心情,试图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进行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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