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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Jason身后的门开了,一条大花臂搭上他的肩。 是个比Jason高半个头的白人男子,高大健硕,金色头发微长,遮住半只澄蓝色的眼睛。 Jason热情介绍:“这我室友Mike。那什么,一会儿我俩得出去,回聊!” Mike没说话,只淡淡睨了郗程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搭讪人家老婆的怪蜀黍。 Jason被Mike揽着腰带回屋。 “室友?”盯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郗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麦当劳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郗程好不容易找位子坐了下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妈妈,正对着两个孩子大呼小叫。 Skype接通了,点点胖乎乎的小脸挤满了屏幕,“爸爸!你到加拿大了吗?加拿大好玩吗?” 郗程喉咙发紧:“到了,加拿大可好玩了。以后点点来加拿大看爸爸,好不好?” 旁边桌的两个小孩拿薯条打架,番茄酱甩到了他的裤脚上,郗程只好又往边上挪了挪。 “妈妈呢?” “妈妈在化妆——妈妈!妈妈!爸爸找你——” 奶声奶气的喊声像把小刀子,在郗程心口慢慢锯着。 过了好几分钟邹婷的脸才出现在画面里。她妆容精致,却没看镜头,一手举着小镜子,另一只手忙着往脸上扑粉:“到了啊?你那里晚上了吧?早点休息,我马上得出门,今天赶时间。” 郗程“嗯”了一声。 点点又黏糊糊说了几句,画面突然黑了——可能是那边嫌吵,直接把电脑合上了。 郗程盯着黑屏发了一会儿呆,打开gmail,好友林江来了信: “程儿,到了没有?路上顺利吗?” 林江是他在北京唯一的朋友。当年同时分到科室,一开始还跟他较着劲,后来发现郗程这人什么都让、什么都不争,反倒跟他亲近起来。 “大江,已经到了,一切都好,勿念。” 发完,郗程起身离开了快餐店。 第二天早上十点,郗程准时到X大报到。 大楼里像联合国,各种肤色各种年龄的学生混在一起,互相热情地寒暄。他很快认识了几个中国同学,其中一个叫Mark的执意拉他参加当晚的同学聚会。Mark是二年级学长,三十六七岁,之前在北京做董秘, 晚上七点,郗程的门就被人敲响了。是下午认识的一个湖南妹子,Cecilia,二十八九岁。妆浓得看不出表情,火红朱唇让人不敢直视。她穿着低胸吊带和超短裙,事业线被挤得惊心动魄。 聚会地点在二十层,电梯下两层就是。郗程被拉着进到房间,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忙不迭伸手跟人握手。 屋里已经有十几个人,郗程一眼就看到沙发上高声说笑的小溪,旁边有两个女生,正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小溪见到他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好像他们已经是老朋友了,热气哈过来,郗程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溪脖子上有几处暧昧的青紫,在银质项链下若隐若现。 很快火锅摆上桌,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久违的香味让郗程眼眶发酸。 他连吃几大口涮肉,终于觉得自己胃好受了些。Cecilia贴着坐在他左手边,涨鼓鼓的胸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胳膊。郗程悄悄往右挪,右边是Kevin,微胖,此时正拼命拿报纸扇着风。 一抬头,隔着两个火锅,小溪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小溪左右两边是国内交换来的两个女生,正对着他笑得花枝乱颤。 Mark站起来招呼举杯:“大家来这异国他乡抛家舍业的都不容易,来了就要互相照应。” 郗程突然鼻酸。人家是来学知识镀金的,他来这儿,真是没有什么意思。 他把半杯酒闷了,才发现不是啤酒,是度数挺高的威士忌。刺激的酒精直窜脑门,眼泪被逼了出来。他用手快速抹了把脸,哑着声音说这酒真烈。 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三五成群端着酒聊天。Jason和郗程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剩下几个男男女女凑在一堆讲荤笑话,就听到Cecilia笑得最大声,几乎整个身体都靠在学长Mark的身上。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Jason问,随手将额前碎发拢到脑后。 郗程叹口气:“老婆孩子,在国内。” Jason“噢”一声,挑挑眉:“其实我很不理解这个。加拿大的couple很少分开这么久,对身心无益。” 郗程只能尴尬耸肩。 Jason用杯沿轻轻碰碰他的杯子:“说说,你为什么来这儿?” 郗程端起酒,咕咚咚灌了几大口,看着杯中琥珀色液体上泛起的白色泡沫,苦笑,“其实我们两个......差点就分了。” “......” “我之所以来多伦多,是希望双方能各自冷静一下。如果继续留在那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那你......还爱她吗?” 还爱她吗? 郗程仰起头,透过窗户看着连成片的浩瀚星河。这像是灵魂的拷问。 还是爱的吧。从高一开始,他们就在一起了。一起去北京北漂,一起搬进他们的小家,一起孕育了点点。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他从未认真审视过这段关系——邹婷就是他的家里人,就这么简单。 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在那个西北边陲小城,他是“克死亲妈”的孩子,走出去要忍受邻里的指指点点。邹婷对他而言不只是恋人,还有母亲的影子——她的抚慰,她的气息,甚至她的味道,都让他觉得安心。 大四那年,他们在简陋的招待所里许下了对彼此的承诺。从那时起他就认定,这辈子都要在一起。分开,岂不是血肉模糊? 这些年,他们渐行渐远。其实他一直都在原地,只是她在慢慢远离。 多少个夜晚,他抱着女儿等她回家,听到门响他像一条听到主人回家的忠狗一样跳下床去给她开门,献宝一样把凉了的饭菜热好放到桌子上。可多少次,她睁着一双酒醉无神的眼睛,倒在床上一言不发。他清理她的污秽,给她擦身换衣服...... 他一直努力希望妻子回到之前那个温柔的模样,可生活将她打磨的眼睛里只有不甘和不满。 他做错了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做对? 视线终于落回到小溪身上,郗程吓一跳似得有点发懵,就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正打算对他打开心房。好一会,他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浅笑,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你喜欢Mike吗?”郗程舌头有点打结。 Jason笑了:“喜欢啊,带劲。” 窗外,多伦多的夜空群星璀璨。 郗程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之后,他的人生将彻底偏离轨道。 而他此刻正坐在轨道边缘,离坠落只差一步。
第3章 初见 === 周三早上七点五十分,郗程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这几天他每晚只睡四五个小时——MBA真的累成狗。 周一管理课上,有学生抱怨课程太累,教授竟然说:“不把你们搞累一点,你们怎么会觉得学费花得物有所值?”听听,这话说得多有道理。 郗程在最后一排坐下,把名牌往桌角一放,抬眼打量四周。 前排一个金发姑娘正试图在上课铃响前消灭手里的墨西哥卷饼,饼皮太脆,每咬一口都掉渣,她只好一边吃一边将掉落桌上的饼渣拈进嘴里。 左边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直接把腿搭在前排椅背上,两只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说不上是在思考人生,还是单纯被作业搞到生无可恋。 过道里站着两个人,端着咖啡正在热聊,完全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门开了,一个瘦高纤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教室里的嗡嗡声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谁按了暂停键。 吃卷饼的女生忽然停了动作,连卷饼都忘了藏起来,就那么张着嘴,眼睁睁看着进来的人;架在椅背上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收了回来;过道里的两人已默默在最近的座位上坐下来,咖啡杯还攥在手里,大气也不敢出。 进来的是沈教授。 郗程突然想起火锅聚餐那晚,似乎听Cecilia说起什么经济学教授、什么男神的。他那晚喝得有点多,但还没到断片的地步,想来说得就是这位了。 教授随意扫了眼课堂,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Aaron Shen。 他一身白衬衫,灰西裤,锃亮的黑色皮鞋,衬衫袖口上的银色袖扣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刘海略长,遮住一点眉头,脑后的发却修剪得很整齐,露出肤色健康且修长的脖颈。腰又细又窄,与结实的翘臀形成了一道流畅的弧线——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身材。 郗程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型号的教授,收回目光的同时不由在心里暗自啧啧两声。 教授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对这种反应他似乎已经司空见惯。 “我相信大家已经看了教学大纲,在我的课上,课堂参与度占到百分之十五。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迟到、不要旷课,并且在上课的时候畅所欲言......” “......这门课我可是一分钟也不想旷呀......” “等等......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的教授......” “Wow!教授还是改行当模特吧......” ...... 教授从讲台上下来,靠在第一排的课桌边沿,长腿交叠,饶有兴趣地看着窃窃私语的几人。不一会,课堂里就鸦雀无声了。 “现在我想请一位同学试着回答一下,什么是微观经济学?用你们自己的话说就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您还没讲呢就问我们什么是微观经济学?这是什么套路?郗程稍稍趴低了些,决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课堂参与度?这十五分不要也罢,反正我这个MBA读得本就莫名其妙。 “Cheng!” 教授的目光越过好几排同学,精准定位郗程茂密黑发的头顶。 第一个就叫我?不会吧。郗程简直想捂住耳朵装没听见,可钉在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实在太灼人,只好勉强坐直身子。 “What is Economics? Could you please give us a brief explanation of this field of study?” 教授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郗程抓抓头皮,“I think......think......这个......” 一着急竟连汉语都蹦了出来。几个中国学生顿时吃吃笑了出来。一抬头,沈教授明显听懂了,牵起一边的嘴角,忍笑忍得很辛苦。 这个问题是怎么回答的,郗程后来怎么也记不得了。但第一节课快下课的另一件事却令他记忆深刻。 一位中国学生举手提了一个问题,但由于英文不够流利,说了半天也没能表达清楚。一个白人学生顿时很不耐烦地插话,“教授,我不认为他清楚自己想问什么。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我想我们应该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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