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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想象不出眼前这个温和的人生气冒烟的样子。 “笑什么?”沈蓝昇挑眉。 “没什么。”郗程抿住笑。 “你的Xi Cheng是哪两个字?” “希望的希加一个右耳朵,程是前程的程。” 郗程顿了顿,自嘲一笑,“我爸希望我前程远大,可是我从小学到大学再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是个凑合,学习凑合,工作凑合,凑合着活,就是从来没'远大'过。” “郗程。”沈蓝昇突然问,“你今天还好吗?状态很差。” 他认真看着郗程的眼睛。那黝黑清澈的眼眸里透出些许无助,像羽毛轻轻撩拨了他心头某处。 “我觉得还好,” 郗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可能,刚来还不适应吧。” “郗程。” 沈蓝昇的语气认真起来。 郗程抬头,对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你学过'机会成本',对吗?” “学过。” “那我问你,一个人的心情,是不是成本?” “......” “我认为是,而且是极高的成本。” 沈蓝昇靠回椅背,“如果你今天选择痛苦、压抑,那么你就失去了享受生活的一天。你本可以去图书馆看一本书,去球场打一场球,或者去听一次讲座。你因为今天的坏心情,失去了这些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郗程脸上。 “当然,你可能会想,人不是经济学理论上假设的理性人,我们无法像拧开水龙头那样随意左右情绪。” 沈蓝昇的声音轻下来,“人会累,会忽然撑不住。这不是你脆弱,而是因为你之前已经撑了太久。” 郗程没说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风从遮阳伞下穿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我不是说你的事会这么简单过去。我是想告诉你——”沈蓝昇看着郗程,眼底有一种类似温柔的东西,“当你觉得情况不能比今天更糟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向上的起跑线上。剩下的每一步,都会比今天好。” 郗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掩饰似的看向别处。 沈蓝昇看着他,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语气:“当然,你可别觉得我这是在给你灌鸡汤,就当今天给你复习了下经济学理论。” 郗程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沈蓝昇挑眉,“看来我这安慰方式比卡布奇诺管用。” “我……不是……”郗程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解释什么。 “行了。”沈蓝昇站起来,将空了的咖啡杯投进垃圾桶,“不想说就不说。我请你喝咖啡不是要审你,就是想告诉你——在学校我是你教授,出了校门,你叫我蓝昇的时候,我可以是半个朋友。” 他转身看着郗程,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朋友的意思是,你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硬撑。但也不用非告诉我为什么。欠着也行,以后想说再说。” 郗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谢谢。” 沈蓝昇冲他眨眨眼:“谢什么,你下回请回来就行---带利息的。这是经济学教授的职业习惯。 冯主任从电梯间出来,一边轻松地哼着小曲,一边踱着八字步往大门口走。 别看是个合资企业,他们这个厂子还保留了大国企的很多特色部门,除了人事处,什么计生委、退休办、女工委、车管处...... 这些芝麻大点部门可都归他管。 美国人只对招聘和绩效考核感兴趣,房改房、退休金什么的可都是冯主任说了算。而且这个人事部小楼离着行政大楼隔着七八百米呢,山高皇帝远的,他就是个土皇帝权力大得很。 晃悠着出了人事楼,正往专有停车位走,一个身影从树后闪出来,拦在他面前。 他“哎呦” 一声,佯装生气,“你这是干啥,在这堵我呢?有事明天去办公室说,我下班了。”说着继续往前走。 “主任......”那女人喊住了他,“我......我考虑好了,”她涨红了脸,低下头扯了扯挎包的链条,“就......就按您说的办。” 主任眼角一瞥,正好可以看到连衣裙V领下的柔软和雪白脖颈。 “考虑好了啊?那这事其实也不难办。去你家吧,我跟着你的车。”男人说。 其实郗程家的地址主任门儿清,八年前这房还是他给他们家办的呢。当年一共分了十套房改房出去,郗程签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下午他还掏出文件看了眼他家的门牌号,302。也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今天用得上。 真是个傻女人,他边开车边想,随便一吓就糊弄住了。房改施行还没几年,公司对这批房改房并未出台很完善的政策,当年签的那个合同也很不严谨。真要有事,职工跟公司双方协商,拿出个具体方案就行。 郗程虽说已经干了八年多了,但跟冯主任不沾亲不带故的,这事不扒层皮过不去。但真要闹到总经理那里,只要能坐下来好好谈,公司也不会不给解决。 想到这,冯主任又想到郗程老婆那丰腴的胸脯和杨柳细腰,小腹不禁有点热。钱这次是不拿了,但这女人还真是懂事,今天过后如果还能再来几次就更好了。反正那小子不在国内,没准那女人多饥渴呢。 没一会就到了。 这是个老小区。当初建房的时候根本没有规划地下车位,各家的车子都横七竖八地停在楼下,甚是拥挤。主任饶了好几圈才找到个地方把车停下。 正好看见那个苗条俏丽的女人从车里出来,目不斜视地进了楼道。 真是上道,他想。 十分钟后他从车里钻出来,捧着大肚往单元门走,半道还遇到了他们单位的一个老职工, “老冯啊!”那人冲他热情打招呼。 “老张啊,最近身体怎么样,快退休了吧?” “托您的福,还可以......您这,干嘛来了?” “来这儿看个退休职工。”他说。 “您可真辛苦啊,这都下班时间了还上门来办事啊?”那人说。 “可不,美国人盯得紧,工作不好干啊。” 上了三楼,302房间门虚掩着,男人推门进去,将门从背后反锁,走过去一把就将坐在床边的女人扑倒在床上。
第6章 永远的白月光 === 窗外的天将明未明,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乌蓝色旧布。邹婷就那么摸黑坐在电脑前,头埋在臂弯里。 人事处说可以办房产证了。 比想象中的容易,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温热的东西从腮边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那人恶臭的口气还存留在口腔里、鼻腔里,身上还残留着那粗糙且肮脏粘腻的触感。 这些是烙印在脑海里的,根本洗不掉。 跟丈夫约好Skype的时间是七点。可她天没亮就醒了。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有睡。 怨恨、屈辱、痛苦糅杂成一团,在她的胸腔里翻涌。 她从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小城市拼了命来到大城市,努力想让自己和孩子生活的好一点,可到头来,眼前还是黑漆漆的丝毫看不到光亮。 “妈妈。” 点点爬上椅子,两条小胳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女儿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邹婷的鼻子猛地一酸。 女儿很懂事,知道今天跟爸爸通话,不用叫自己就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点开了视频。 Skype接通了,郗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压抑着的情绪,像是突然要找到出口,胸腔就像是再也盛不下这满溢的情绪了,剧烈起伏。 “小婷,你还好吗?”郗程说得小心翼翼,声音里透着卑微,像是捧着个晶莹剔透的泡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碎了。 “......不好......” 沉默许久,她终于哑声说。 “妈妈,你怎么了?”点点抱紧她,又探头去看屏幕,“点点想爸爸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点点乖,听妈妈的话,爸爸也想点点了。” 郗程顿了顿,又看向她,“小婷......对不起......大江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脸苍白如纸,说出来的话也像纸一样苍白无力。 邹婷紧咬着唇,好像只有这样,那些不中听的话才不至于脱口而出,“事已经过去了。我今天就去人事处办手续。” 她低下头,用力抱了下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婷,要不...... 要不我还是回去吧,MBA不读了......” “爸爸回来......”女儿冲屏幕伸出小手。 终于,她胸中糅杂成一团的情绪盘旋着、呼啸着炸裂开来, “郗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要去读MBA你就去,刚读了两个星期你又要回来?!你以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在过家家吗?!” “妈妈不要骂爸爸,妈妈......” 点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里已经噙满了泪。 “奥对了,你去加拿大是为了冷静一下是吗?你在那边冷净就好了,你还回来干嘛!!你以为你回来能干什么,你还能干点什么啊郗程?!”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点点哭了起来,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郗程在屏幕那头手足无措,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我担心你......” 呵,你担心我。 邹婷闭了闭眼睛,两行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我陪客户喝得烂醉,抱着马桶睡着的时候你担心我吗?我天天陪着那些臭男人虚与委蛇,还要随时提防他们占我便宜的时候你担心过我吗?我为了咱们家那个破房子,跟那个老男人睡你担心吗? 可这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妈妈,你哭了,妈妈别哭,呜呜呜......” 点点不停抽泣,小手抹完了自己的眼泪,还擦擦妈妈的眼睛。 “用不着你回来!你要是再说这种话,那就回来咱们离婚!” 点点的哭声猛然大了起来,“不要跟爸爸离婚,不要......呜呜,点点不要爸爸妈妈离婚。” “我......小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这个家,没有照顾好你们。” “咱们已经三十了呀郗程,”她疲惫极了,声音像是从深井中透出来,“能混出来也早该混出来了!” 点点伸手想去抱妈妈的脖子,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可邹婷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累了呀,郗程,我真的累了。这日子我过的看不到头。你自己说说,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一出去吃饭别人老公这个是经理那个是老板的,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你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这些话她以前再不满也只是憋在心里,如今她已经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了,她也不在乎像泼妇一样哭闹,“你说要养我,要对我好,你就是这样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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