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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开胸,止血,修复破裂的内脏,输血。 云骁的手很稳,动作快而精准,额角的汗不断有护士擦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时而微弱地跳起,时而又滑向危险的边缘。 最后一刻,心室颤动,除颤,注射肾上腺素,再一次除颤。 那条代表生命的线,在屏幕上剧烈地颠簸了几下。 最终,还是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死亡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云骁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家属的哭声隔着门传来,嘶哑,破碎。 云骁在处置室里,冲洗了很久。 水流冲刷过手臂,淡红色的液体打着旋,流入下水道。 他搓洗指甲缝里的血迹,一遍,又一遍。 直到皮肤发白发皱。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胸口浸透了一片暗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他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 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在那张深灰色的沙发前停下。 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向后重重一靠。 昂贵皮革的支撑感,瞬间包裹上来。 精准,稳定,不容拒绝。 但他身上带着血腥的衣服,立刻在洁净的皮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迹。 他毫无所觉,只是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草原上。 他养的一头小牛犊,被狼掏了。 他发现的时候,牛犊还没断气,躺在草地上。 肚子破了个大口子,温热的肠子流出来,混着草屑和泥土。 小牛犊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喉咙里,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哞”声。 他那时还小,跪在牛犊旁边。 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可怎么塞,牛也不再动了。 血和黏液沾满了他的手,温热,粘稠。 他哭喊着,用尽力气想把它抱起来。 可牛犊太重了,他抱不动。 雨就是那时候开始下的,雨点砸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小牛犊死了。 阿爸蹲在牛犊旁边,沉默地抽了很久的烟。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后来,阿爸把牛肉卖了,换回一叠皱巴巴的票子。 又过了几天,阿爸把那叠钱塞进他书包里。 送他上了去镇上的长途车。 “好好念书,骁娃子,念出去,别回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死亡,会换来另一种生。 残酷的,沉默的,没有道理可讲的交换。 就像今天。 三个小时,所有的技术,专注,坚持,换来的还是一条拉直的线。 和一门外破碎的哭声。 什么也没改变。 沙发冰凉,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蜷缩,随即被沙发的支撑结构,坚定地推回正确的坐姿。 这个被纠正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麻木的屏障。 他忽然,极其强烈地,想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平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他几乎颤抖着,从湿透的裤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点开通话记录,第一个名字:李述安。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退缩,又再次向前。 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单调的“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嘟……嘟……咔。” 接通了! 云骁的心脏,猛地提起。 但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电子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忙音响起。 云骁举着手机,僵在那里。 耳边只有那重复的忙音,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无法接听。暂时无法接听。 为什么? 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 也许李述安看到了他的来电,像处理不合格数据一样,选择了忽略。 毕竟,他今天“失败”了。 他没有救活那条狗。 他甚至,甚至弄脏了李述安送的沙发。 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按下挂断键,将手机狠狠摔在旁边的沙发上。 屏幕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一片湿冷。 分不清是雨水,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维持着那个被沙发固定的坐姿,在浓郁得化不开的寂静里。 睁着眼睛,看着虚无的前方。 时间失去了意义。 凌晨一点。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在死寂的深夜里响起。 云骁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幻觉。 他僵着没动。 “叩、叩、叩。” 又响了三声。 比刚才更重,更稳。 云骁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门把,猛地拉开! 门外的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涌了进来。 李述安站在门外。 他穿着挺括的呢子大衣,肩头被雨水打湿。 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看起来……有些不同。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下颚线绷得很紧。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整个人散发着近乎凌厉的疲惫感,像一柄出了鞘,又强行按回刀鞘的利刃。 两人隔着门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云骁所有理智,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土崩瓦解。 几个小时内积压的恐惧,无力,委屈,自我怀疑。 混合着见到这个人时,本能涌上的依赖,轰然决堤。 “你……”他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句话问出来,更像是崩溃的控诉。 他看着李述安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肩头的雨水。 看着他站在深夜的雨里,敲响自己的门——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一步,伸出双臂。 朝着那个挺直而冰冷的身影,想要抱上去。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碰到李述安时—— 那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正好退到门槛之外,雨伞遮蔽范围的边缘。 一步之遥,将两人重新定义在社交距离。 云骁的双臂僵在半空,扑了个空。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向李述安。 李述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责备,没有厌恶,也没有丝毫动容。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云骁。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湿透沾血的衣物,和僵在半空的手臂。 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调,清晰地说: “你身上,有血。” 五个字。像一把利剑,凿进云骁几乎要沸腾的血液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楼道感应灯适时地熄灭,黑暗重新降临。 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 比刚才的委屈绝望,猛烈一百倍! 云骁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伸出的手臂一点点垂落。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那片血污,像一块丑陋的烙印。 是啊,他有血。 他失败了,他脏了,他失控了。 他凭什么…… 去碰那个永远洁净,永远正确,永远在规则之内的人? “对不起。” 他猛地向后退去,像被烫到一样,仓皇地甩上了门。 “砰——!” 厚重的木板门,将门外的身影彻底隔绝。 只有他自己沉重混乱的呼吸,在耳边无限放大。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脸颊贴在粗糙的木头上,烫得吓人。 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门外,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几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口袋里,被摔过的手机,屏幕微弱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云骁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手机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震动。 是短信。 云骁依然没动。震动又响了一次。 他终于机械地掏出手机。 屏幕碎裂了,但还能看清。 两条信息,来自陈馨。 第一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云骁,睡了吗?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有点担心你】 第二条,是刚刚发来的: 【算了,这么晚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另外……如果述安联系你,或者你见到他,多担待】 【他诊所今晚出了点事,有家属医闹,动了手,场面很乱。他应该……心情很不好】 【别跟他计较】
第17章 ……手机屏幕上有血 凌晨五点十三分。 云骁在地板上醒来。 后背被粗糙的地板硌得生疼,脖子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歪着。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晕染出的模糊光斑。 耳朵里嗡嗡鸣响,太阳穴沉闷的搏动着。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记忆像冰冷的潮水,一帧一帧地涌回: 拉直的监护仪线,门外的哭声。 雨夜,手机里冰冷的忙音。 门打开时,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自己仓皇摔上的门。 还有……陈馨的短信。 他缓慢地坐起身,骨头像生了锈一样嘎吱作响。 手机就躺在沙发脚边,屏幕裂成蛛网。 他爬过去,捡起来,指纹解锁。 再次点开那几条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诊所今晚出了点事,有家属医闹,动了手,场面很乱】 【他应该……心情很不好】 【别跟他计较】 医闹。动了手。心情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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