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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诚轻轻点头致谢:“老板娘辛苦。” 等她走远了,李野拿筷子戳了戳豆腐,小声念叨:“啧……现在连包子铺老板娘都开始cao我心了。” “你不习惯别人cao心?” “习惯啊,”李野咧咧嘴,“就是怕她把我介绍给她女儿。那姑娘眉毛纹得比她妈声音还凶。” 何志诚笑了,这次是真的。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汤,窗外的雨还在下,闷闷的,却也隔绝了很多嘈杂。 李野忽然问:“你会画画对吧。” 何志诚愣了下,“怎么知道的?” “你夹烟的手,看着像。”李野随口说,“手指长,又白净,像是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 “要么是玩琴的,要么是画画的,反正跟我们不一样。” 何志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画画的,后来不画了,说没前途。”李野喝了口汤,“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还挺像回事儿’的。” 何志诚抬头望着他,眼里微微有些讶异。 李野却像说了一句玩笑话,啃了口馒头,把话题随手撇开了。 雨终究还是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吃完了分别,何志诚侧身让他先走出巷口,雨水从屋檐“哗啦”一泼,溅湿了两人的鞋。 “那改天再见。”李野说。 “嗯,回去路上小心。” 李野挥了挥手,没打伞,把箱子顶在头上就快步往前走。没几步就没入了夜色和雨幕中,然后消失在街角。 何志诚站了两秒,转身沿另一条路往回走。 他住在县城老区的一栋五层红砖楼里,三层,临街。门口种着一排已经秃了的冬青,脚下楼道湿滑,还有人刚踩过泥水,留下几道脚印。 他把钥匙插入锁眼时,听见屋里电视还开着,正放着晚间重播的家庭伦理剧,女主哭得一抽一抽的。 “妈,我回来了。”他脱了外套,进门时顺手把雨伞抖了抖,靠在门边。 客厅里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父亲靠在旁边椅子上打瞌睡,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一股炸酱面的味道还残留在屋里。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雨大,在巷口碰到个搬运的,一起走了段路。” “搬运的?”她皱眉,“谁啊?” “好像叫李野。”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向何志诚:“李野?不是……西街那个李家的孩子?” 何志诚点点头。 “哎呦,那小子小时候我还见过呢。”她放下手里的毛线团,声音陡然带了点八卦味。 “他爸以前是修家具的,后来出事了,一家人日子就过得不咋样。他高中时候成绩还成的,就是不太合群,动不动就打架。” 何志诚靠在门边,没插话。 “后来跟那个谁——哎,叫什么来着?哦,杨安然,那姑娘你知道吧,长得漂亮,在新华书店工作,认识不?” “好像有印象。” “他们俩谈得早,没多久就结婚了,结果不到三年,那女的就跑了,听说是跟东城那个开建材厂的老板好上了。 “你说这李野,也怪可怜,老婆不要了,还得照顾他妈。” “妈。”何志诚轻声打断,“你哪儿听来的这些?” “哪儿听来的?楼下那张姨唠的呗。”她摆摆手,“你以为这些事还能瞒得住?县城就这么大点地儿,谁家锅盖响了隔壁都听得见。” 也是,县城就那么点大,传言早就传了个遍。那女人改嫁的是城东做建材生意的陈老板,新房子、车、首饰一样不少。 没人怪她现实,只是偶尔在麻将桌上,说起李野时,总会有人叹口气:“那男人命苦。” 何志诚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走进卧室,把外套挂好,窗台上还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床单边角微微卷起。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条缝发了会儿呆。 李野的背影还留在他脑子里,雨水顺着他短发往下滴的样子。 他站得不算挺拔,却有种天然的生命力,像是那些被阳光打过的老墙,不光滑,但耐看。 这人何志诚并不怎么喜欢,但接触了会儿也不觉得讨厌。 有点意思。
第2章 死者的体面 天刚亮,窗外就传来楼下早点摊翻煎饼的声音。 何志诚醒得早,习惯了。做这一行的人,作息被死者安排,而不是时钟。 厨房里传来母亲轻手轻脚倒水的动静,他没出声,穿衣洗漱后背上画板包,照例带了一张素描纸。 殡仪馆在锈城郊边,路远,风重,早上七点不到,空气就裹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公交站冷清,何志诚手插在风衣兜里,转身走进旁边的小面店,点了碗牛肉面,少葱少辣,老板娘没多问,他也没多说。 馆里今天安排了一场小型告别式。 是昨天深夜抢救无效的病人,家属情绪失控,从院里直接转来,连手续都没补全。 何志诚换好工作服,站在化妆室门口,听见走廊里争执声一阵高过一阵。 “人怎么就没了?” “我们要求尸检,我们要求追责!” “谁让你们私自运送的?” 他看了一眼排班表,确认今天是他值前处理。然后戴上口罩,推门进去。 亡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睫毛上有一小撮粘着没擦干的泪痕。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但体温还未完全冷透。 化妆室的灯是白炽光,天花板旧了,有一块角落微微发黑。 他习惯性地开灯、洗手、消毒,动作一气呵成。 门外吵闹继续,工作人员在安抚,馆长来了,前台被拍得咣咣响,警察接到了报警,外围已经有媒体赶来。 “你们是不是跟医院串通了?故意转移尸体,不让我们看人最后一眼!” “我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是被耽误死的!” 有人在拍视频,话说得冲,一句接一句地往网上发。 他没理。已经好几年了,何志诚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但还是,好烦。 死者的头发在冷气里轻轻晃着,何志诚用温水打湿纱布,擦去鼻翼边残留的淡痕,又细致地把嘴角拉平,做出一个闭合安静的形状。 “何老师,外头来了记者,要不要躲一会?” 同事张婷从门缝探进来,低声问。 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去把门锁上。” 门锁落下那一刻,外头的声响瞬间被隔绝。 他继续作业,拉平亡者的衣领,用粉刷轻扫颧骨。那是个劳累了一辈子的女人,眉心有一小道常年皱纹,用再细的遮瑕也盖不掉。 他没强遮,顺着褶纹上了点淡粉,让脸看起来像在安睡。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抽出来看,是消息推送。 【本地女子深夜抢救无效家属情绪激动,疑似医疗纠纷引发冲突,死者遗体现已送往殡仪馆。】 新闻配图,是馆门口那块熟悉的黑色石碑,旁边是被拉开的警戒线。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抽屉。 馆外的阳光从窗格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白,动作却极稳。 “抱歉了。” 他低声说。 “什么?” 另一位新来的年轻同事小陈探头进来,啧了一声:“你这手是真稳,我画个眼线都能晃出狗腿来。” “慢点就行。”何志诚没抬头。 “哪儿有时间慢啊。”小陈抱怨着走出去,“现在连死都得讲效率。” 何志诚笑了笑,把画笔搁下,起身擦了擦逝者的额角。 他拿起细刷,从眉尾开始一点点描填。 他曾在大学学画人体素描,老师说:“你要爱这皮肤下的骨骼线条。”可他毕业后画得最多的,却是死亡。 汗珠从何志诚额角滑落,他没停,直到全部程序完成。 站起来时,他轻轻抖了抖制服袖口,抬手抚过逝者的发际线,手指悬停片刻。 “可以带他去冷藏室了。”他对助手低声说。 那一刻何志诚眼神安静,脸上没什么特别情绪,像早已习惯了的样子。 可当门被推开、逝者被缓缓推走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轻声念了一句: “走好。” 锈城的街道像被晒干的鱼肚白,空气里是混着粉尘的热浪。 大多数人都躲进了屋子里,只有几家小铺子还开着,门口搭着布帘,风吹起来掀出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何志诚站在“庆丰副食”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盐汽水,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他今天从殡仪馆回来,顺路来这边取几盒线香,顺便买点东西。 铺子里空调不给力,老旧的风扇吱呀地转着,一阵一阵地把屋里的热气拧出来。 何志诚刚掏出零钱递给老板娘,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吆喝。 “来、往里靠一点,别把货摞门口。” 何志诚偏头,就看见李野正站在铺子对面的小货车边干活,胳膊上的筋绷得清晰,一滴汗落下来,被他用肩膀随意一抹。 又是他。 生活在锈城就是这样,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也会在寻常的一天莫名其妙地相遇。 李野穿着件洗旧的黑色短袖,贴在身上起了点汗痕,脖子微仰时,喉结在阳光下动了一下。 李野也看见了何志诚,两人隔着人行道,隔着店铺外头呼啦啦响的塑料帘子,四目相接。 “哟。”李野嘴角一挑,算是打了招呼,语气跟天气一样随意。 何志诚点点头,把零钱接过来,轻声说了句:“挺热的。” “是啊。”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 李野把砂糖扔进门口的小推车,肩膀一耸,抬手朝他晃了晃,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推着小车进了店里。 何志诚站在原地,指尖握着那瓶汽水,玻璃瓶身有一层水珠,沁着凉气。 他低头拧开瓶盖,汽泡“嘶啦”地炸了一声。 他没回头,走向街尾。 . 县城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何志诚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然后准备收起来,电话突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屏幕——是父亲。 接起来,那头带着熟悉的低压:“晚上回来吃饭吗?” 何志诚没说话。 父亲沉了两秒,说:“回得来就别在外头吃了,你妈做了个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要见你。” 何志诚脚步慢下来:“谁?” “老李家那姑娘,家里是开药店的,比你小三岁,长得好,脾气也不错。你姨她们都夸,说踏实,能过日子。” 这话他上大学时听过、毕业后听过,工作以后偶尔还听。他没接话,抬手在围墙上拍了下裤脚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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