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边继续说：“人家姑娘也不嫌弃你，单位那种工作，不算体面，但也能混口饭吃。” “再说你也不小了，虽然长得不错，可要是还像这样拖下去，合适的姑娘都叫别人挑走了。” 何志诚看着人行道尽头，轻声回了句：“晚上还得值班，可能没时间。”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然后就是父亲一贯的语气：“真是的，老子打电话叫你回家像求你。你也快三十的人了，还值什么班？那个地方干得出头吗？” “你说你从小到大哪样听过我们的？让你学会计你非学什么插画，让你考公你不考，让你别去这么远的城市上大学你非去！” “高中忙着早恋不好好学习，现在倒好，非但不想相亲还敢跟你老子倔了！” “要不是你妹妹远嫁，再加上我这几年得了心脏病，你他妈还不知道得在杭州逍遥多少年呢！” 大串话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何志诚拿着手机听着，也不回话。 何志诚没接茬，直到他爹说得脑子里没词了，他过了几秒才说：“挂了，快到馆里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虽然何志诚小时候是听话的，可锈城有句话叫——越懂事的孩子，长大了就越叛逆。这句话倒是真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心里闷着气，又不好发作。 一直到夜里。 化妆间屋内没开顶灯，桌面一盏小台灯亮着，光圈沉沉地罩住半张素描纸。 何志诚坐在靠墙的位置，膝上是一块画板，脚边搁着几只装炭笔。 他今晚没有被安排别的工作，门口风吹动松柏枝叶，沙沙作响。 他摊开纸，先用HB的铅笔起了几根线——屋檐、水洼、斜光、巷口。 然后是一道人影。 他没画脸，只画了后背，肩膀宽、手臂结实，站在雨中，脖子仰着。 何志诚描线的时候手很稳，线条从笔尖落下，像他处理逝者眉毛时那样，有一点近乎病态的耐心。 他不自觉地把那人的肩膀刻画得多了一点细节，连T恤卷起的袖口边缘都添了褶皱。 画着画着，何志诚忽然停下。 他叹了口气，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素描。 纸面泛着一点暖光，而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何志诚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小时候喜欢画人，是因为觉得人比风景有情绪。可他真正开始画得最多的，却是死者——那些闭眼的、苍白的、再也不会变脸的人。 他不喜欢喧闹，也不擅长和人深谈。他更愿意让一纸画来替他表达。 虽然这种方式很难被别人听见。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纸角翘起一点。他抬手按住的瞬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轻敲。 他没应，门被推开了。 “你灯都不全开，我还以为你睡了。”张婷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语气轻松，“刚好我下楼，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何志诚微微转身，看她一眼：“这么晚还没休息？” “今天轮白，我刚吃完饭。”她把东西搁在角落的小茶几上，也没多客气，自己找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你在画？” 他点点头，收了下画纸，顺手压进速写本里。 张婷看见了，但没追问。她低头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接着才开口：“你是不是总画这类？” “闲的时候画点。”他语气淡。 “挺像个大学美院出来的人。”她靠着椅背笑了一下，神情松弛，“我爸以前让我学过两年素描，手都练断了，最后画不出来透视，老师放弃了。” 何志诚嗯了一声。 空气里静了几秒，张婷看着桌上的那盏灯，又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画本，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张婷没急着走。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还温的水，余光落在何志诚肩膀上。他没说话，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切得干净、清透。 他没有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冷。 何志诚生得很高，腿长，身材匀称，即便随意地坐着，也能看出优越的身材比例。一头微卷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 张婷忽然有点发怔。 她见过认真工作的男人，但何志诚的“认真”不一样。 灯光打在他眼睫上，影子轻轻晃了晃。 张婷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带着很强烈的冲动，像是一种突然被失了防的安静吸引。 她握着水杯，手指动了动，又不动声色地把杯沿重新贴紧嘴唇。 何志诚还在画，没注意她的视线。张婷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理由。 某一时刻她意识到，哪怕何志诚从不多言，也不对谁热情，可有些时候，一个人光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 也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几分钟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角：“东西放着，你等下饿了再吃，明天我不来馆，你帮我记一下那批资料什么时候来。” 他点头：“好。” 张婷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转头朝他笑：“你屋里灯别开这么暗，看着冷。” 说完就拉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何志诚没马上继续画。他把笔扣在本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将那张纸翻回来。 画上是个普通背影。
第3章 帮我点火 那天，何志诚是因为缺了两包材料，才拐进这条巷子。太阳落得低了些，空气却还是热，石砖地面冒着温度。 小区外侧是老楼房，一层层往上堆，阳台外的塑料花盆挂得七歪八扭。 他站在墙角背阴处，抬手挡了挡光。停下车时，就看见李野走进那栋楼。 又是那个背影。 楼道口有点吵。他停住脚，看了一眼那边。 李野正扛着一台洗衣机往楼上走，动作利索。 何志诚隐约能看到他手臂肌肉的起伏，李野身上那件旧T恤湿了一大片，后背贴着。 三楼阳台探出一个女人的头。 “哎，小哥，小心点啊，我这台可是京狗买的新机子，要是磕了碰了我可不签收。”她音调拉得尖，听起来刺耳。 李野仰头看了一眼，说：“嗯，放心，我轻着点儿搬。” “你轻点儿是应该的啊，我这可是花了两千多买的。你们这些送货的啊，也别总想图省事，扛一半滑下来那就麻烦了。” “不会滑。”李野声音沉了一些，但还是平稳，“之前也搬过，心里有数。” “你心里要真有数，就得提前铺块布，别弄脏了我家地板。”女人的语气又上来了一截，声音传得满楼梯道都是。 “上次那个送空调的，脚上就踩了一脚泥，留我擦半天。” 李野没再抬头，说了句：“我脱鞋。” 他弯着腰继续往上走，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绷紧，步子一顿没顿。 他搬到三楼时，那女人又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抱着手臂。 “哎，这边放着，小心别刮着门。你别弄得我回头还得自己挪。” “嗯。” 李野把洗衣机稳稳地搁在门口，蹲下理了理角度，擦了擦手，又直起身。 “要是没问题，我就下去了。” “你等等。”女人说，“你刚才是不是把墙擦了点？我这漆才刷半年……” 李野盯着她，不说话了，嘴角绷得紧。 “你别误会，我就说说，你别这么不耐烦。”女人语气一转，带点刺儿，“干你们这行的，态度还是重要。” “我没有不耐烦，”李野低头拽了拽衣角，“就是……确实没擦着。” 何志诚站在街对面，手里香纸被风吹得有些松。他没挪步，也没做声，看李野站在那个门口，像是在尽量忍着。 他知道李野脾气不坏，但要真碰上这种人，忍也是一种力气。 最后那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走吧。” 李野低声说了句“再见”，转身下楼。 脚步一层一层地落下时，何志诚淡淡地挪开了视线，把香纸重新压实，拿起供果，骑上电动车，没打招呼。 他没帮忙。 阳光从巷子口洒进来，何志诚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落在地砖上，一直拖到了转角。 屋里，饭菜的香味还没散干净，桌上两碗汤还温着。 何志诚换了衣服，把香纸和供果放到厨房角落，洗了手才走进餐厅。他母亲正拿牙签剔牙，抬眼见他回来，顺手给他盛了一碗藕汤。 “回来为啥晚了，今天馆里事儿多？” “没。”他坐下，接过碗，语气平淡，“在街口耽搁了一下。” “啧，我跟你说，街口那片就不是干净地儿，总有点小事。” 他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母亲喝了一口汤，又随口道：“你张婶家今天搬冰箱，那个李野过去帮了一趟，一个人扛着走楼梯上了四楼。张婶回来念叨，说现在年轻人不多见，干活实在。” 何志诚拿着汤勺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母亲又叹气，“他妈前阵子不是又住院嘛，钱也紧。好歹这孩子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不容易。” 她一边收碗，一边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明天上午他会来一趟，你屋那两个旧书架，还有我屋那张躺椅不是要搬出去嘛，我喊他顺道过来帮下忙。” “你要在家，就搭把手，如果要去馆里，就别耽误人家干活。” 何志诚垂着眼，忽然问了句：“张婶家的冰箱重不重？” “老式的，单开门，也不算轻。你问这个干什么？”母亲瞥了他一眼，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背，“唉我刚才给你说的你听见没啊！”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李野”这个名字总是频繁地出现在他生活中，心里那一瞬间的抗拒让他有些烦躁。 不过呢，他认识的朋友不多，基本上跟谁都没有什么联系。他的生活本来就是空乏平淡的。 而李野，到最后应该也同他们一样，只是个过客。 第二天，门铃响的时候，屋里还没彻底亮起来。窗帘透进来的光是冷白的，带点水气，像刚睁眼时那种模糊。 客厅地板有昨晚刚拖过的湿痕。何志诚从床上起身，喉咙有点干，鼻腔也不太通，整个人昏沉沉的。 他披了件薄外套去开门。 门外是李野，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肩膀搭着一条毛巾，手上拎着几块海绵垫。 “早啊。” “进来吧。”何志诚声音带着点哑。 李野进门，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感冒了？” “嗯。”他也不否认，“昨晚吹了点风。” 李野换鞋走进客厅，把海绵垫随手放到沙发边，转头又看了他一眼，“药吃了没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