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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何志诚转身进厨房,拿出一杯温水,咳了两下,“一会儿吃。” 屋里还没完全收拾好,书架那边用布盖着,靠墙放着那张老躺椅。何志诚走过去,把一摞书搬下来。 “这两个,书架搬出去放楼道,躺椅我妈说要送人。” 李野点点头,把毛巾扔到沙发扶手上,挽起袖子。“你这样别碰重的。”李野声音低了点,走到书架那边,“我自己来。” 何志诚也没逞强,点了下头。 李野把书架横过来放在门口,又把一侧零碎的小物件用袋子装好。何志诚在旁边收拾报纸。 他看李野把地上的躺椅支起来,又把一组桌腿搬进角落。最后擦了把汗,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你家……能抽烟不?”他嘴上还叼着烟,说话有点含糊。 何志诚正站在一旁收拾工具,闻言抬头看他一眼,“抽吧。” 李野笑了笑,他左右一摸口袋,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灰:“打火机落车上了。这儿有火么?” 何志诚走过去,从餐边柜里拿出那只银灰色打火机,走近他。 李野没直接拿,而是把烟叼在嘴边,侧了侧头,冲他说:“我手太脏,你帮我点下吧。” 何志诚站住,垂眼看他。 那一瞬空气有些凝住。何志诚抬起手,轻轻按下打火机,火“啪”地一下亮了,李野凑过来,叼着烟稍稍侧头,用手挡了挡风。 他靠得很近。 火光烫过李野唇边的时候,何志诚视线一偏,停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人长得好像也挺耐看。 李野的眉眼硬朗,鼻梁高,他唇角咬着烟,烟尾一点点卷进火里。何志诚的手抬得不高,几乎贴着他鼻尖。 李野的睫毛闪了一下,吐出的第一口烟在两人中间升腾,带着草叶的辛味和一点点薄荷凉意。 他偏头看他一眼:“谢了。” “没事。”何志诚收回手,眼神淡淡。 李野把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他整个人松下来了些。 客厅里一时没了声,只有烟灰缸里轻轻抖落的声音,还有远处楼下有人收垃圾桶的动静。 半晌,李野发觉有人在看自己,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挑了下眉,回视何志诚,“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何志诚没躲开,语气淡淡地回:“没什么,我就是在等你喊我搭把手。” “我又不是瘸了,”李野笑道,低头理毛巾,“这点活还用你搭?” 说完这句,他也没走开,就那样站在门外抖了下毛巾,掸了点汗,随手搭到脖子上。 李野把衬衫衣摆往上卷,扇了扇风,露出半截细窄的腰。 何志诚喉结滚动了下,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回来时放到他手边。 李野看了眼,接了,“你家真不装空调啊?” “装了,坏了。” “你这身体,感冒还不修。” 何志诚靠着门边,回了句:“没你提醒,还真差点忘了。” 李野勾了下嘴角,终于把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这个人,生活还挺佛系。” 何志诚抬眼,“不喜欢?” 语气半玩笑,半认真。像在试探。 李野没回,只是把瓶盖盖上,转身去搬最后一组零件。可他刚走两步,又说了一句:“你要再这么看我,那可就是额外的价钱喽。” 何志诚嘴角有点收不住,笑了,然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下。 李野听到这一声咳嗽,忽然停下来,他回头,“我明天如果没事,就顺便把门口那张破木柜也给你扛出去?” “那得麻烦你一趟。” 李野站直身,“你微信多少?或者手机号,留个联系方式,明天我来前问你一下。” 何志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报了个号码。 李野低头按在手机上,动作干脆。输完后看了他一眼,“我存了,‘何哥’可以?” “都行。” 何志诚顿了顿,也从桌上拿过手机,“我也存一下。” 他在屏上敲着字,说话时鼻音还没散,语气不温不火。 “你这感冒……”李野看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回头给你带点姜糖水包?” “你还管这?” “害,我什么都能干,不过这东西挺管用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松了一点,却又不至于轻快,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还未穿透空气的情绪。 李野走之前,顺手把门边掉了的一只鞋给扶了回去。动作轻,没发出声。 何志诚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手机“叮”了一声。 李野发了一条消息: 【记得吃药。】
第4章 一个糙汉的清晨 床头的老式电子钟指向4:58,闹铃还没响,李野已经一把按掉,然后翻身起床。 小县城的天亮得慢,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点霜气,窗户结着一层雾。 他没赖床,穿衣、洗脸、抓了个馒头,领起工具包就出门。 门口楼道昏黄的灯还亮着,老旧小区的水泥台阶一走就“咯吱咯吱”响。 李野下楼时碰上邻居张婶,她拎着一袋垃圾,有些为难地看着单元门口:“李野啊,那冰箱……还得麻烦你一把,又坏了,帮我搬下去,物业不给送。” 李野挠了挠头:“等我回来吧,我得先去卸货。” 张婶笑着点头:“你这胳膊啊,比年轻小伙子都管用。” 李野没吭声,嘴角一抿,扯了扯肩上的布包,往前走了。 清晨五点半,建材市场外围的停车位已经停满了运输车,车灯在薄雾里打出一圈圈光晕。 李野走过去时,车尾的卷帘刚拉开,冷凝的水气扑面而来。 东城新开的建材市场最近活多,他跟着老秦干搬运,计件结账,累是累,但不太操心事儿。 “李野!”老秦站在车厢里招呼,“那几包白水泥你小心点,老板不让碰破袋!” “知道了!”李野把背心往下拉了拉,伸手接过那包货。 水泥扛在肩上,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胳膊上有些旧伤,皮肤晒得偏黑,手指修长有力,扛货的样子很轻松。 李野抹了一把汗,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汗水顺着短发往下滑,落进衣领。 “哎,野哥你这是想卷死谁啊?”工友递过来一瓶水。 李野接了,往嘴里喷了一口水,咕咚一声咽下,又扛起下一包。 “你就说咱野哥这身板,是不是得嫁个好婆娘?” “嫁啥呀,他都离过婚了,谁敢收?” 李野咬着牙笑了声,把最后一袋货甩上推车,声音低哑:“你们几个嘴巴闲的,等会儿别指望我帮你们送货。” 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吵吵闹闹,有点粗。 卸完一车,李野顺着街边走回原路。天已微亮,街口卖早饭的铺子刚开张,蒸汽从竹屉里冒出来,香味混着凉风钻进鼻腔。 他拎着工具包,走到拐角那家老药铺时,忽然顿住脚。 斜对面人行道上,何志诚站在一家摊边,刚接过一碗热豆腐脑,低着头用小勺搅了搅,面上没什么表情。 浅灰色风衣在晨光里泛出冷白的光泽,和周围忙碌热闹的街景格格不入。 何志诚长得白,是那种在锈城不多见的白。肤色冷淡,不带粉调,也没有血气,看起来像是常年不晒太阳的颜色。 配着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带出一点藏得很深的清贵。 李野看了他两秒,没出声,抬脚过了马路。 “早啊。”他低声开口,语气自然,像是打个不经意的招呼。 何志诚抬头,微微点头,声音不高:“早。” 李野身上还残着卸货后的热气,T恤被汗水黏住,胸肌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眼角有点红,像没睡够。 他站得不远,和何志诚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一股汗味、金属味和空气中豆腐脑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沉重还是生活气。 “你也起得挺早。”李野说着,又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看着斯文柔弱,骨子里还挺认。” 何志诚笑了笑:“你也差不多。” “干我们这行的,光喘气就够呛了。” 两人没再说话。李野朝早点摊点了点头:“我先走了,等会儿还得跟车跑一趟。” “嗯。” 李野转身的时候,肩膀一动,薄汗在背心布料下透出一片湿痕,隐约露出背部利落漂亮的线条。 宽肩,窄腰,除了有些黑。 何志诚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视线转向别处。 . 一上午没歇。临近中午时,李野蹲在台阶口抽烟,旁边几个工友围着喝豆浆啃油条。 “李野,你前天晚上去哪了?”一个工友凑过来,“张婶说看到你跟个细皮嫩肉的小子在包子铺前坐了好一会儿,那是你朋友?” 李野瞥了他一眼,没接茬。 “哎,你别跟我装。”工友嘻嘻笑,“你这么多年不近女色,不会真——” 李野咬着烟头,瞥了他一眼:“我昨天问人家雨停了没,你信不信他回我一句:‘我在等雨停’。” “哎哟喂,还挺有诗意的。”老秦笑得直拍大腿,“那人该不是写诗的吧?” “他说是……画画的。”李野随口说,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压低的温度。 工友没听出来,只是继续笑。 李野没再接话,把烟头摁在墙角,看着远处一个小女孩在便利店前踢易拉罐。 她踢一脚,罐子咕噜噜滚远,溅起路旁的水花。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场雨,路灯下,那人也站在一地的积水里,头发滴水,手里夹着一根烟。 机缘巧合下,在那场雨之后,他们就这样从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活圈子完全不一样的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李野身边的朋友很多,特别多。他和兄弟们一起扛活,一起流汗,一起在酒桌上吹牛骂脏话。他们心眼不坏,但脑子里装的东西也就这么点。 可李野觉得,这个才认识了几天的新朋友——何志诚,跟他那些狐朋狗友,真他妈有点不一样。 他话不多,也不热情,连笑都不带什么起伏。他的气质就是干干净净的,能让人安静下来。 李野走到小货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糙了吧唧、被老婆甩了、累死累活的日子里,能认识何志诚这么个人,好像也真挺不错的。 至少,你一开口,他就真的在听你说。 日落西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楼下早点摊的锅刚洗完,油烟味还没散干净。李野拖着步子上了二楼,钥匙插进门时还在晃。 他一脚踢开鞋,把毛巾挂在门把上,顺手摸了根烟出来,却没点,只是咬在嘴里,一边解腰带,一边往洗手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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