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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片正在滋滋响，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散出昏黄的光。 家具就是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子、老电视，和一张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旧沙发，沙发扶手上还划了块皮。 屋子不大，却被何志诚收拾得很干净。 何颖看了圈四周，没注意怀里的孩子已经醒了。 小孩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直很安静，但兴许是因为突然的亮光和暖气刺激，他在襁褓里扭了两下，“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哭声尖响，让人心里发慌。 “哎哟，小宝不哭不哭。”何颖一下子乱了手脚，她赶紧把孩子放到客厅的沙发上，一边解开厚厚的襁褓，一边在随身的包里乱翻。 “奶粉，奶粉在哪儿……”她嘴里念叨着，越急越找不到。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何志诚站在一旁看着，想帮忙，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是不是饿了？”李野把行李往墙角一放，走了过来。 “应该是，”何颖终于翻出了奶粉罐，“我给他冲点。” “我来吧。”李野打断了她。 何颖和何志诚都愣了一下。 李野没管他们，拿过奶瓶和奶粉罐，径直走进厨房。他伸手摸了下灶台上的暖水瓶，还是热的。 “几勺啊？”他回头问。 “两三勺就行。”何颖赶紧回答。 “好嘞。”李野应了一声，然后动作熟练地拧开瓶盖，烧水，兑温。 厨房传来一阵倒水和晃动瓶子的声音。 “哥，那……” “你跟我来，”何志诚拉起她的行李箱，“我给你收拾床。” 他领着何颖进了唯一的那间卧室。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衣柜和一张老旧的书桌。 何志诚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褥——这是他之前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还没舍得用。 他利落地抖开被单，开始铺床。 “哥，”何颖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你真在超市打工啊？” “嗯。”何志诚头也没抬。 “那……”何颖欲言又止，“爸妈那边，你别怪他们，爸他就是脾气爆，妈也是怕别人说闲话。” 何志诚铺枕头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他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松软的枕头。“弄好了，你今晚就睡这儿，暖和。“ 何颖看着这张床，犹豫了一下：“你们睡哪儿？” “我跟他在客厅打地铺，没事。”何志诚指了指外面，说得轻描淡写，“你折腾一天了，也该累了，躺下睡吧。” 何颖一脸担忧，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小宝的哭声已经停了。“可孩子晚上会闹。” “孩子有我们看着。”何志诚安慰她。 “两个大老爷们，哪会照顾孩子……”何颖还是放心不下。 “别性别歧视啊。”何志诚笑了，他帮妹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放缓了声音，“你就安心休息吧。”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再说，你还放心不下小宝他舅舅吗？” 何颖看着哥哥清瘦的脸，虽然笑着，但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小的时候一直是她哥照顾她，现在也是，甚至还要帮着管她的孩子。她心里突然有点泛酸。 只是床太软，再加上她在路上确实折腾了太久，情绪一放松，疲倦感顿时涌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哥，我……”何颖还想说点什么，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她顺势趴在了刚铺好的枕头上，呼吸渐渐匀称，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何志诚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和小时候一样，倒头就睡，睡眠质量真好。 他帮妹妹盖好被子，又确认了下窗户关没关紧，然后关掉卧室的灯，蹑手蹑脚地退出来。 何志诚轻轻带上卧室的门。他走到客厅，脚步顿住了。 客厅的灯光微昏黯淡，李野就坐在沙发上，身体略微前倾， 他一手托着小宝的后颈，一手拿着奶瓶。孩子在他怀里吃得正香，小腿蹬了一下。 李野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表情柔和，嘴角也不知不觉露出点笑。 何志诚靠在墙边，半天没说话。他见过李野在工地上汗流浃背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床上情动时失控的样子。 可这样，带着点傻气、又无比柔软的李野，他还是第一次见。 何志诚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没忍住，低声问：“你喜欢孩子啊？” 李野被吓了一跳，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扭过头：“操，你走路怎么没声？” 他嘴上骂着，但一转回头，目光落在小宝的脸上时，那股子糙劲儿又立刻散了。 他清了清嗓子，闷声闷气地说：“你看不出来吗？” 何志诚笑了笑，没说话。 小孩的小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吮吸吞咽声，他正喝得起劲儿，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一下拽住了李野的袖子。 李野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那只软糯的小手，没躲开，反而反手轻轻握住了。 “这小家伙，”李野轻笑，“力气还挺大。” 何志诚看着李野和小宝，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他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你还挺会哄。” “以前帮邻居家看过几次。”李野轻声说，“哄孩子嘛，我又不是没干过。” “那你以后……”何志诚犹豫了一下，“想要自己的小孩吗？” 李野拿着奶瓶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住了。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何志诚在问什么。 “我啊，”他慢慢开口，“以前想过。现在倒是不太敢了。” “为什么？” 李野没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怀里的婴儿，孩子已经喝完了奶，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以前……跟前妻……”李野的声音很低，“还真考虑过。那时候觉得，有个孩子，这日子才算踏实。挣钱也有个奔头。” 他顿了顿，目光从婴儿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 “现在，”他低声道，“我怕我给不了他什么好日子。” 这话一出口，李野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该在何志诚面前说的话。他怕何志诚多想，以为自己还在惦记着，以前跟杨安然没能生个孩子的事。 “我就是觉得，”李野有些烦躁地想找补，“养个孩子太他妈费钱了，我这……“ “有口饭吃，有地方住，不就行了。”何志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人们生孩子前不都这么想的吗？” 李野愣住。 何志诚的神情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变了一种语气，“李野，你会不会有哪一天，突然抛下我，跟别的人过去了？” 李野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吃饱了开始打奶嗝的小家伙。 当年，杨安然说暂时不要孩子，因为家里并不宽裕，而养孩子不等于养一只猫，有粮吃有地睡就行。所以，自从结了婚就一直没要。 可李野是个很传统的人。结婚，生子，为家庭和孩子拼搏一辈子，早晚的事儿。他以为他的人生就已经决定好了。 直到遇见了何志诚。 何志诚像是他世界里的不确定性因素，一个突然闯入的变量，把他过去三十多年认定的那套“应该怎么活”的规矩全都打乱了。 他以前的人生轨迹多简单，像锈城那条一眼望得到头的马路。跟着老秦干活，挣钱，娶个媳妇，再有个娃。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温热的、小小的生命，心里那股曾经对传宗接代的渴望，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这孩子很软，很招人疼，但他不再是那个“必须要有”的念想了。 因为李野心里早已有了一处更重要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向何志诚。 何志诚正不安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清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里，此刻明明白白地透着恐惧。 他在怕。 李野放下孩子，把他重新裹到小棉被里，然后慢慢走到何志诚面前。 他看着何志诚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无奈道： “你这脑袋瓜里，又在瞎想什么呢？” “我刚才是说了，以前想过。”李野目光坦然，“那是以前。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该那么过。娶个媳妇，生个娃，拼死拼活把家扛起来，不都这样吗？” 何志诚垂下眼，没说话，嘴唇却抿得更紧。 李野看他那副样子，心软下来，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节蹭了蹭何志诚的脸颊。 “傻子，”他低声说，“我他妈现在就是个烂人，什么都给不了。你倒好，莫名其妙地喜欢上我，还从杭州那么好的地方跑回来，辞了工作，挨了打，就为了陪我这个人人唾弃的贱狗。”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何志诚耳边。 “我只要你。” 何志诚听完一怔，他抬起头看着李野。 其实，何志诚一直都在担心，害怕李野这个传统的、离过婚的糙汉，骨子里还是向往那种正常的生活；害怕他有朝一日会为了这个“正常”，再一次抛下自己。 可现在，搂着李野的腰，把头埋到他的肚子上的时候，何志诚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后悔？”他闷声问。 “不后悔，也永远不会反悔。”李野把手按在何志诚的后颈上，让他靠得自己更近，“志诚，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守着你，和你堂堂正正地过一辈子。”
第44章 谢谢你 屋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户框咯咯响。 何颖和孩子睡在唯一的卧室里。何志诚和李野就在客厅打了地铺。 夜已深，客厅的灯早就熄了。两床旧被褥铺在客厅的地上，挨着沙发，上面再盖一床被子。地方不大，两个男人躺下去，刚刚好。 何志诚侧躺着，背对李野，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但他没睡。 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眼睛瞪着对面的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仔细算来，他在锈城，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不算容易。 他还是忘不了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 刚回锈城的那段时间，他待在自己的房间，看着被濡湿的天花板滴下一滴水，墙皮受潮了往下掉。地方太小、太窄，大概是心理作用，在哪里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霉味，地板藏污纳垢，永远也擦不干净。 老墙不隔音，楼下叮铃咣当，邻居在打麻将，不时有中年人输了钱的啐骂声音飘上来。何志诚睡不着觉，又觉得闷，想打开窗透透气。 可一个人待在屋里，就这么看出去，睁眼，闭眼，都是灰暗一片，怎么望也望不到头。 空气里泥土、灰尘、路边摊的味道从窗外灌进屋来，何志诚深吸一口气，在锈城漫无边际的夜色里，听着楼下嘈杂的噪音，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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