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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从老屋到殡仪馆，再从殡仪馆走回老屋，路边随处是正在开挖的水泥地，积着水的沟，甩不干的风，锈城的天空从来是灰的。他看着楼下的冬青树，忽然觉得——不如去死吧。 他偶尔会想，如果哪天真的就这么没了，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太久，锈城照样起雾、堵车，夜里的烧烤店照样有人来排号。 直到后来那个下雨的夜晚。 他写好了信，站在巷口，等待着那场雨完全停下。雨停后，他的人生也就可以结束了。 然后李野就那么闯了进来。 像是突然抬头时，意外闯入视线的阳光，滚烫，也不那么刺眼，但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灰淡的云雾劈了开来，落在人身上。 让他突然有了点不那么想死的理由。 何志诚深吸一口气，黑暗中，眼角一滴泪落下来，濡湿了枕头。他打了个哆嗦。 锈城的冬夜太冷，暖气片的热量传到客厅地板上，已经所剩无几。 他身体清瘦，体温又低，被子边缘挡不住风，很快就有些冷了。他原想往里缩一点，谁知越靠越近，最终肩膀顶上了李野。 李野动了动，但没躲。 地铺太窄，两人挨得很近。肩膀紧贴着肩膀，彼此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你冷吗？”李野忽然问，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困意。 何志诚闭着眼睛，回：“不冷。” 话音刚落，李野就翻了个身，整个人面朝着他的后背靠了过来。呼吸喷在他耳后，温热、绵长。 “那你往我这边靠什么？”李野语气是笑着的。 何志诚顿了一下，不吭声了。 他背对着李野，僵持了几秒，然后眨了下眼，缓了口气，慢慢地转过身去。 被子在两人中间皱成一大团，他一翻身，脸就正对上李野。灯早关了，屋里只剩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点灰白，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可越是看不清，越能感觉到李野的眼睛是睁开的，正静静地望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止住的那点情绪又被翻了出来，还是因为此刻的寒冷，何志诚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眼尾又湿了。 “我哪有。”何志诚梗着嗓子先开口，嘴硬得很，声音却闷在枕头里，“被子就这么大，我往哪儿躲？” 李野嘲笑似的轻哼一声。 “行，你没靠，”李野说着，手臂顺势环了过来，不容拒绝地一把将何志诚往自己怀里搂，“那你现在靠着吧。” 何志诚一怔。 脸颊贴着李野的胸膛，触感柔软温和。还有他身上洗衣粉混着烟味的味道，暖的，实在的，从被子里一点点往外渗。 他能清楚地听到李野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真好啊。 何志诚闭上眼睛，反手把李野抱得更紧。 李野刚想调侃他一句“抱着舒不舒服”，却突然感觉到胸前一阵滚烫的湿意。 身体愣住了。 “……操。” 李野低骂了一声。他松开手，撑起半个身子，借着窗户外那点微弱的光，低头去看何志诚。 何志诚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被子下轻微地抖。 “你哭什么？”李野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妈的，谁欺负你了？” 何志诚被他这么一问，越发觉得难堪，干脆把脸埋得更深，一句话也不说。 李野看着他，心里又烦又疼。但他知道何志诚的自尊，所以不忍心再追问。 “行了啊，”李野叹了口气，也跟着躺了下来，重新把人捞进怀里，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何志诚本来还沉浸在情绪里，却突然被他这笨拙的安慰弄得心里痒痒的，终于忍不住，闷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暗中，他抬起头，胡乱地在李野胸口擦了把脸，眼角还挂着泪。 手却已经不老实地顺着李野的腰线滑了下去，在那挺翘的屁股上用力一捏。 “唉？又摸我屁股。”李野抱怨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卧室里的何颖。 “他们说屁股大的好生养，”何志诚故意又揉了一把，头发在他颈间蹭了蹭，“你能给我生几个？” “滚，别得寸进尺。”李野骂了一声，他抬手就在何志诚的手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嘶……”何志诚倒吸一口凉气，“谋杀亲夫啊你。” “睡吧。”李野命令道，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志诚是被卧室里小宝的哭声吵醒的。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李野近在咫尺的、同样睡眼惺忪的脸。昨晚的拥抱还保持着原样，何志诚的胳膊搭在李野的腰上，而李野的腿则霸道地压着他的。 “哇——哇——” 卧室里的哭声越来越响。 “我去，”李野先动了，他用手背使劲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这孩子，比闹钟还准时。” 两人手忙脚乱地从地铺上爬起来。等何颖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出来时，李野已经跟何志诚在卫生间抢一个水龙头洗漱完了。 他们三个抱着小宝在楼下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开车出发。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下了主路，车慢慢开进一片老小区。 一排灰白的居民楼，楼体外墙斑驳脱皮，楼下晒着被子和棉裤，风一吹，绳子晃得咯吱作响。楼门口那面破旧信报箱上，贴满了小广告和撕了一半的单子。 李野把车停在三号楼下面，挂了挡，转头问：“到了，我记得是这儿？” 何志诚点点头：“嗯，三单元三楼。” 冬天的早晨，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晨练的老人。空气清冷。 李野熄了火，然后推门先下车。何志诚却一直没解安全带，手指在扣子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掉漆的绿色铁门，眼神有些发空。 “哥？”何颖抱着已经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俩先上去吧。”何志诚说，声音压得沉，“咱爸那脾气，万一在阳台上看见我……” 何颖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点了点头：“好，那我走啦。” 李野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另一边，替她把后座的门拉开，又帮着把婴儿的小被子给压紧了些：“风大，别让他对着外面吹。” “谢了，李野哥。”何颖抱着孩子，慢慢地挪下车。 李野没让她拿别的东西，自己一手拎着小宝的奶粉包，一手拎着何颖那个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往居民楼走了几步，冷风往衣领里钻。 到了单元门口，何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的方向。 李野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咧嘴笑了笑。 “行了，别看了，”他开了句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这么放心不下你哥？没事儿他丢不了。倒是你，赶紧上去吧，你爸妈估计等急了。” 何颖“嗯”了一声。 “那我先送到这里了，”李野把手插进兜里，冲她点了下头，“就不上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李野哥！”何颖却突然叫住他。 李野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怎么了？忘了东西？” 何颖摇了摇头。她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宝，站在清冷的风里，围巾被吹起一角。 眼前这个男人满脸胡茬，神情还有些疲惫，她看着他，眼圈忽然就红了。 “谢谢你。” 谢谢你，肯要我哥。
第45章 夜市 李野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工装裤，地上散着昨晚脱下来的衣服，袜子一只在床边，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踢到床头柜底下去了。 他一边费劲地套裤子，一边低头扣腰上的皮带扣，嘴里含糊地骂：“操，要迟到了。” 屋里暖气有气无力地烧着，被子里还存留着两人的体温。 何志诚坐在床边，穿着睡裤，上身只穿了件家里的毛衣，领口有点松。他撑在床沿，一直盯着李野看，眼神有点发空，又有点发直。 李野刚把拉链拉到一半，手腕就忽然被攥住了。 何志诚伸手按住他小腹那一块，指尖顺着布料一勾。然后捏住拉链，慢慢地、一寸寸地拉到了顶。 李野低头：“干嘛啊？” “歪了。”何志诚说，语气一本正经。 话倒是说完了，何志诚的手却没收回来，顺势停在他腰骨上，扣住皮带边的那点位置，指腹在那块结实、发烫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野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按住何志诚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衣摆往下一拉，“早上来不及，回来再弄。” 何志诚“嗯”了一声，又摸了摸李野的腹肌，像是在找补昨晚没摸够的一点便宜。 “都怪你。”他慢吞吞地说，“今天怎么没听到铃声？” 李野被他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他昨晚被折腾得够呛，现在后腰还痛得厉害，浑身上下都透着酸软。 “你试试被折腾一整晚，到底累不累。”李野没好气地说，“老子人都快不行了，还能听见个屁的铃声。” 何志诚耳尖红了一点，没再接话。他站起身，开始若无其事地叠被子。 早上六点半，窗外还有些暗，远处有人在楼下吼一嗓子卖菜，声音被风刮得散了。 李野洗漱完，走到桌边，把昨晚剩下的半块凉馒头塞进嘴里，又拧开水壶，就着凉白开，三两口咽了下去。 何志诚看着他，皱了皱眉：“早上就吃这个？” “不然呢？”李野含糊地说，“对付一口得了，晚上回来我给你做顿好的。” “晚上……”何志诚想了一下，“晚上回来，我们去逛夜市吧。” 李野嚼着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何志诚的背影，那人穿着干净的毛衣，正弯着腰收拾，虽然身形很高，但脊背却有点清瘦。 “逛夜市？”李野开口，“你不是晚上还要去超市吗？” “我早点下班。奶茶店这边也快发工资了。”何志诚说，“总吃工地食堂和泡面，对胃不好。去夜市吃点热乎的。” 李野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走到何志诚身边，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哎，”何志诚被他撞了一下，“干嘛？” “没什么，”李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就想抱一下。妈的，老子今天多扛两车货，晚上回来请你吃烤串。” 何志诚淡淡勾了下嘴角，他拍了拍李野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行了，快松开，我得去洗漱。” “不松，”李野耍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你亲我一口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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