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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像是李野心里烂了很多年的一小块肉,平时看不见,但在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碰就疼。 何志诚坐在沙发上,想到这里,突然有些烦。他坐了一阵,思来想去得难受,就干脆起身,把窗户玻璃擦了,又拖了一轮地。 做完这些也没觉得好受多少,屋里还是那样,安静得让人发闷。 何志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口,楼下什么人也没有。 他突然不想待在屋里了。 换了件外套出了门。没想好去哪儿,腿自己往老城区那边走。走到半道上才意识到,那个方向能去的地方也没几个。 无非就是街口的便利店,或者再往里拐,那家唯一还算得上是酒吧的地方。 酒吧开在后头一条窄巷里,招牌灯坏了一半,只剩“BAR”那几个字母还亮着,绿一阵红一阵的。 何志诚推门进去,里头倒比外面暖和。旧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鼓点拖得极慢。 这里说是酒吧,其实就是一个改了装修的门面房,原来是卖五金的,后来盘出去,新老板刷了面墙,摆了几张高脚桌,就勉强弄成了个bar 吧台的黑漆面反着暖黄的灯光,上面摆了一排没洗的杯子。人不多。角落里两个男人低头刷手机,面前的啤酒瓶子空了好几个。靠窗那桌坐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喝多了。 何志诚在吧台边坐下,要了一瓶啤酒。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寸头,身上围着条黑围裙,也不多话,把酒开了,放到他面前就去忙别的了。 何志诚慢慢喝。啤酒不冰,常温的,入口有些涩。他一口一口地抿,看着面前那面刷了漆的墙。漆面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用钥匙还是什么东西刮的。 霍然前两天已经回杭州了,走之前说后续有动静随时联系。何志诚把他送到火车站,看着他过了安检,回来的路上一个人骑着电驴,风吹得脸疼,也没觉得怎么样。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害怕家里太静,想出来坐坐。 以前没觉得家里安静,可能是因为那人在家的时候,不是在哼歌就是在骂骂咧咧,再不然就是锅碗瓢盆叮当响。 何志诚喝了半瓶,脑子有些发空。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正要把手机收回去,吧台最里侧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喵”。 何志诚转头看过去。 墙角里,一个纸箱子垫着旧毛巾,里面蜷着一只猫。不大,灰白毛有些杂乱,很瘦,耳朵尖上还有一小块秃了的地方。 “刚收的。”老板端着杯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前两天在后巷子里捡的,不知道是谁扔的,饿得皮包骨头。” 何志诚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眼睛是浅黄色,瞪得很圆,里面带着那种流浪过的警觉。 “能摸吗?”他问。 “你试试吧,它有时候亲人,有时候不。”老板耸了下肩,“看心情。” 何志诚伸出手,在猫脑袋上碰了一下。猫没动,耳朵转了转。他又摸了两下,指尖顺着它的脊背慢慢往下。 猫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咕噜声。脑袋还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他觉得这猫脾气还行,干脆把它从箱子里捞了出来,双手托着抱起来。 猫搁在怀里轻瘦一团,后腿悬在半空,尾巴甩了两下。 何志诚刚把猫往怀里拢了拢,手还没搁稳—— 这小鼻嘎浑身的毛突然炸了。 后腿猛地一蹬,蹬在何志诚的小臂上,前爪朝上飞快地拍了一下,指甲尖利,带着风。 何志诚“嘶”了一声。手一松,猫从他怀里窜了出去,一溜烟钻进吧台底下,不见了。 颈侧开始火辣辣地疼。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点血。 “哎哟。”老板从吧台那头探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气,“抓到脖子了?” 何志诚拿纸巾按了按。不深,就一道红印,皮蹭破了,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但位置不太好,正好在侧颈上,明天穿高领的才能遮住。 “它刚来,还没适应。”老板有些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何志诚看了一眼纸巾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吧台底下那双发亮的黄眼睛,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都怪我,没什么人缘。” “你明天记得去打个疫苗啊,”老板把垃圾桶推到他跟前,“猫抓的也得打,别不当回事。” “行吧。”何志诚把纸巾扔了,又喝了口酒。脖子上的伤口被空气一激,有些刺。 他没再待太久。啤酒喝到见底,他放下钱,跟老板点了个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比屋里冷得多。风从巷口灌过来,一下子把身上那点酒意吹散了。何志诚低头拉上外套拉链,又把衣领拢上去遮住那道伤,然后慢慢往回走。 绕过一段还在修的路,走到南桥那条街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前面那栋楼有些年头了,墙皮旧,阳台外头焊着防盗网,窗台上谁家晾的衣服还没收,在风里晃着。楼下还是那两棵冬青,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顶楼那扇窗透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应该是有人走动。 何志诚站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该杵在这里。风有点冷,吹得耳朵发木,他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转身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吱呀——”,单元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 何志诚回过头,一怔。 出来的人穿着棉睡衣,外面裹了件红色背心。个子不高,样貌亲切。 他母亲也看见了他。她拎着垃圾,整个人顿在门口。门还半开着,楼道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两个人隔了四五米远站着。 何母头发比上回白了些,刘海是自己剪的,剪得不齐,有一绺歪在额头上。眼角的细纹深了,似乎最近没有睡踏实。 何志诚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略微张了张嘴,很想说自己过得很好,不用你们挂心,又想说声对不起,但重来一遍的话,这条路他还是会像这样一无反顾走到头。 话到了喉咙就梗在那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毕竟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虚无缥缈的话落在半空,难免叫人难为情。 直到母亲先开了口: “吃了没?” “吃了。”何志诚赶紧说。 她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问什么,又犹豫了。她把垃圾袋换了只手拎着,腾出来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揣了一下。 “冷不冷?” “不冷。” “穿得怎么那么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出门多套件衣服,你从小就不肯好好穿……”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招人烦,声音顿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一道很深的纹。 “妈,你早点回去吧。”何志诚说,“外面冷。” 她站在那里没动。声控灯很快暗下去,那点光一灭,楼前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你在这儿等一下。” 说完转身就往楼里走。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何志诚站在单元门外面,没进去。他听着脚步声逐渐变小,直到没了动静。 总是这样。他叹了口气。 何志诚一直觉得自己六亲缘浅,从小不合群,也因为这个被父母和老师说过诸多次。邻居街坊说他性格太毒,不好接触,为数不多的朋友们说他高冷。早慧的孩子孤独,大概是如此。 所以寥落的时间,他都用来念书。 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父母也早就发现了他的“天赋”,于是教导他要好好学习,好好考gong,考编,再找个好工作。在锈城,一定要优秀,要出人头地,才能在街坊邻居前抬起头,在茫茫人海中被看见。 才能有个更好的生活。才能活下去。 父母都是为孩子好的,他从来都对此深信不疑,死心塌地。可他们一直推着他往前跑,越推越远。远到何志诚忘了某些很重要的事——父母其实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 爱这个字太沉重,落在自己身上未必有什么分量。 可他也不怪他们。 锈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能给的东西就那些。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说得出口的工作,一段合乎体统的婚姻。这些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也是他们自己走过的路。 他们把所有能攥出来的东西都给了他和何颖,供他上高中,供他读大学,供他学那个在他们眼里既没前途又挣不来钱的艺术。 为了让他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 可他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优秀就能换来的。但他们只会用这一种方式关心——把他往前推,往高处推,推到他站在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然后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就够了。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也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被推。 何志诚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的窗。 光是暖黄色的,隔着窗帘,模模糊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也是这样站在楼下往上看,数到第五层,看见灯亮着,就知道家里有人。 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这盏灯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时隔这么多年再看,倒觉得有些晃眼。 何志诚用指尖捏了捏眼角,不到两分钟,脚步声又下来了。 何母推开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拿着。”她把袋子递过来。 何志诚接过去。袋子没扎口,里面装着两双棉袜子。 深蓝色的粗毛线,针脚密密的,有些地方不太均匀,袜口的收边紧了一点。手工织的。 何志诚认得这个织法。小时候他穿的毛衣、手套、围巾,全是这样针针线线织出来的。他母亲坐在客厅那盏老台灯底下,低着头,手指绕着线,电视的画面一闪一闪,白噪让人心安。 “一双是你的,”她站在门口,手缩在袖子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另一双厚一点的……你看着给吧。” 何母没再多说,她慢慢走到路灯边,弯腰把垃圾扔进桶里,风把垃圾桶的盖子吹得“砰”地合上。然后她拍了拍手,“我先上去啦。” 单元门重新被拉开,夜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她睡衣的下摆被吹起了一角。 “妈。” 何志诚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转身。 “……谢谢。” 何母有些佝偻的背倏地一怔。然后她转过来,看着儿子,楼前的声控灯已经快暗了,最后那点光照着她的半边脸。 “跟你亲妈说什么谢呀,”她轻声笑了笑,“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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