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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野没接话。他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这个送给他惊喜的人。 何志诚站在雪地里，穿着件浅色外套，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他正望向远处飞来飞去的青鸦，表情平静。 “何志诚。”他开口叫他，声音比刚才闷哑了些。 “嗯？” “你真是……”李野使劲吸了下鼻子，把那股情绪硬吞回去，骂了一句，“败家的傻瓜。” 何志诚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又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后座，“上来试试。” 李野努力把那股感动劲儿收回去，随手抹了把脸，抬腿跨上去。 屁股一挨座垫，塑料膜“嘎吱”一声响。他两脚撑着地面，手握着车把，左右晃了两下。 车是新的，轻，稳。车把上的蝴蝶结被碰歪了，红绸带垂下来，轻轻擦了下他的手背。 李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骨头大，还黑，一看就是干苦力的手。这双手搁在崭新的、鲜艳的车把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把手指收了收，又松开。 “挺好。”过了一会儿，李野说，“比我那破二八好骑多了。” “那是。你那小破车子早就该报废了。” “你说什么呢！”李野回头瞪他，“那车跟了我好几年了！有感情的！” 何志诚没搭理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李野面前晃了晃，然后放到他手心里。 “给，钥匙。” 金属凉凉的，压在掌心。钥匙不大，挂着个塑料的小牌子，上面印着品牌的logo，还没来得及磨花。 李野攥了攥，觉得不真实。 他这辈子收过的东西屈指可数。以前结婚的时候杨安然送过他一个剃须刀，后来离婚被她拿走了。工友们过年凑份子给他买过两条烟，那也算不上是礼物。他习惯了给别人搬东西、扛东西、递东西，不习惯被人往手里塞。 可现在，第一次有人记着他随口一提的可笑愿想，还把这个“愿想”扎上蝴蝶结买了回来，并结结实实地递给了他。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远处马路上偶尔过去一两辆车，压过雪水，发出隆隆的响。路灯照着小区空地上的一滩烂雪，亮得有些昏。 李野从车上下来。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揪住何志诚的衣领，就把人扯过来，胳膊一箍，从身后将整个人一把抱住。 何志诚被他抱得往前带了一下，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落到他抱着自己的胳膊上，拍了拍：“干什么。” “没什么。”李野声音闷在他肩上，“就想抱一下。” 何志诚没再说话。 冷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衣角摆动。楼上有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电视声隐隐约约地飘下来。 李野抱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就一句谢谢？” “那你还想要什么。” “起码亲一下吧。” 李野松开他，退了半步。何志诚转过身，李野看了他一眼。 何志诚被冻红的鼻尖上沾了小点雪水，嘴角抿着，眼神清亮，摆明了在等。 李野没骂他。他伸手扣住何志诚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冰凉的头发里，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按，略抬起头，碰了碰他的嘴。 很快，一触即分。 李野松开他的时候，何志诚笑了。 “敷衍。” “有就不错了。”李野把钥匙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赶紧上去，锅里还煮着菜。” “糊不了么？” “你再废话就真糊了。”
第54章 烟火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李野换了身干净衣服。 说是干净，也就是那件洗了好几遍的黑色棉袄，里面套了件灰毛衣。他站在镜子前拉了拉领子，又拿手指抿了两下头发，没什么效果，还是乱的。 “走吧。”何志诚在门口催。 楼下，天蓝色的小电驴安安静静地停在车棚里，塑料布还盖着。李野走过去掀掉，拿袖子在座垫上抹了一把。 “你坐后面。”他跨上去，拧了下钥匙，仪表盘亮了，一小格一小格的电量显示跳出来，满的。 何志诚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搭上李野的腰。 “坐稳了。” 电驴“嗡”地一声启动，车轮碾过车棚口的积雪，缓缓驶出小区。 县城的夜路一到冬天就不好走。雪是停了，可两边的脏雪堆着，中间被车来回压成泥。李野骑得不快，车灯打出去一道白光，照在前面坑坑洼洼的路上。 风很大。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何志诚下意识把脸埋低了些，额头抵在李野的后背上。 拐上主路以后，车多了。锈城最大的商场在城东，叫“金都广场”，每年元旦都会在门口的广场上搞跨年活动，放烟花，搭大屏。 平时冷冷清清的那片空地，一到年底就热闹起来。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边的灯光，比周围整条街都亮。商场外墙上挂着巨幅的LED广告牌，闪着红绿交错的光，照得半边天都是彩的。 越靠近，车越多，电动车和出租车都在边上堵着。李野只好把车停远一点，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锁上。 他拍了拍座垫上的霜气，看了一眼旁边那排歪歪扭扭停着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辆崭新的天蓝色——确实扎眼。 “别丢了。”他嘀咕了一句。 “锁了就行，谁还偷电驴。”何志诚已经往广场那边走去。 路口有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热气在冷天里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广场上人不少。不算人山人海，但对锈城来说已经算热闹了。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举着荧光棒和气球跑来跑去的小孩，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自拍。 广场中央搭了个临时舞台，台上正在放歌，音响劈了，声音又大又糊，混在人声里，闹哄哄的。 舞台后面的大屏幕上轮播着赞助商的广告和“锈城跨年夜”几个红字，字体俗气得很。 两人在人群里走了一阵。何志诚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李野，李野一口咬掉半截，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逛了半圈，李野忽然站住，一手捂着肚子。 “我去趟厕所。” “现在？”何志诚看了他一眼。 “尿急。”李野已经在四下张望了，“厕所在哪儿？商场里面吧？” “应该是。” “你在这儿等我，就大屏幕前面这儿。”李野拍了下他胳膊，指了指那块巨大的LED屏，“别乱跑，人多。”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知道了，小孩儿。”李野说完，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棉袄的背影很快就被挤没了。 何志诚站在大屏幕前，手插在兜里，看着周围。 舞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曲，旋律模模糊糊，调子倒不难听。广场边上有人在卖荧光手环和棉花糖，甜腻的香精味隔着冷空气飘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三十二分。 还早。 他等着。 旁边经过一对情侣，女生戴着兔耳朵发箍，男生的胳膊搂着她的肩，两人笑着往舞台那边走。何志诚看了一眼，转开目光。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给李野发了条消息：“好了没。” 没回。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大屏幕上开始轮播锈城今年的“十大新闻”，没人在看。 十一点四十八分。 何志诚皱了下眉。他又发了一条：“你掉厕所里了？” 还是没回。 他往商场入口的方向看了看，人太多，什么都看不清。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十一点五十三分。 何志诚开始烦了。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嘟了五六声，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说话，嗓子扯得老高，音响嗞嗞地响，说什么“锈城的朋友们，跨年倒计时马上就要开始了”。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开始举手机拍。 十一点五十六分。 何志诚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冷下去。周围的人都在笑，在闹，他一个人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头发，脸上发僵。 他又给李野发了一条消息。这回只打了一个字：“算”。 打完以后看了两秒，删了，没发出去。 十一点五十八分。 大屏幕上的广告画面忽然切掉了，换成了一个巨大的数字时钟，白底红字，秒针在跳。周围的人开始骚动，往广场中间涌。 何志诚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消息栏空空的。 算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大屏上的数字。 11：58：47。 他决定自己跨年。一个人也能跨。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11：59：00。 主持人在台上嚷嚷着“最后一分钟”，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放彩带，有人把荧光棒举过头顶。 11：59：30。 何志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在那片嘈杂的、沸腾的人群中间，嘴唇抿着，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 周围所有人都在笑。 11：59：50。 “十！” 人群开始齐声喊。 “九！” “八！” “七！”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震得脚底的地砖都在抖。何志诚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插在兜里。 “六！” “五！” “四！”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 “二！” ——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何志诚转过头。 李野站在他身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角有一层细汗，脸被冻得通红，喘着气，似乎刚跑了很远的路赶过来。 他看着何志诚，咧开嘴，笑了。 “一！” 同一秒，烟火升空。 第一朵烟花从商场后面的空地上升起来，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钻进夜空，然后“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红色的，碎成无数的光点，从最高处往四面八方洒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白色，绿色，一朵接一朵地炸，接连不断，整个天空被照得透亮。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尖叫声、口哨声、鞭炮声搅在一起。周围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手机举成一片。 何志诚没有看天。 他侧过头，看向李野。 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李野脸上。各种颜色，轮番照过他的眉眼、鼻梁、嘴角。他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棉袄的拉链半敞着，领子掖着，看上去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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