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跑哪儿去了。”何志诚开口,声音被烟花的爆裂声盖住了大半。 “排队呢!”李野扯着嗓子喊,“厕所排了一长串!出来又找不着你,打电话你那边太吵了听不见!” 何志诚看着他,想发火,但烟花在头顶不断地炸,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闪一闪的,把什么情绪都搅乱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烟花照亮的地砖,又抬起来,看着李野。 “李野。” “什么?” 何志诚望着他,隔了两秒,才说:“如果能在这里吻你就好了。” 他说得声音小。周围太吵了,这句话被裹在无数人的欢呼声里,好像很快就消失得听不见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巨大的白色烟花在头顶炸开,比之前所有的都亮,天上如白昼。光洒下来的那一瞬间,李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 他看着何志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此刻映着满天破碎的光,也映着他自己。何志诚的睫毛被焰火照得浓密且分明,表情平静,释然,也带了一点压抑不住的痛。 所有相爱的人,此刻都在拥抱、亲吻,在锈城,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理所应当。而他们不能。 他们从来都不能。 李野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掌按上何志诚的后颈。何志诚一愣:“你——” 李野用力把他拉了过来。 广场正中央,漫天烟花底下,所有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李野抬起头,一无反顾地吻住了他。 顶开牙关,探进去,被吻的人感受着唇齿间的酥麻,快意的感觉排山倒海。李野动作蛮横地揉着何志诚的后脑勺,嘴唇压上去,用力,像是宣誓,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何志诚闭上眼睛。 烟花还在炸,一个接一个,“砰砰砰”的响声震得胸口发麻。人群的欢呼声就在他们耳边,巨大的、沸腾的、铺天盖地。 一滴眼泪从眼尾滑出来,滚到脸颊上。然后是第二滴。 烟花的光穿过何志诚的眼睫,碎成一片模糊的亮。他的手抬起来,没有推开,只是攥住了李野棉袄胸前的那条拉链,五指收紧。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年快乐”,紧接着,这句话一下就引开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喊出祝福。 何志诚站在裹挟的人群里,耳边嗡鸣着,脑袋里全是眩晕,像是快要溺水的濒死感,快乐,也同样痛彻心扉。 在这里,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即便看见了,也未必肯承认那是爱。像他们这样的人,感情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东西,它是祸害,是毒。锈城是这样,别的地方也未必不一样,无论逃到哪里,天涯海角,海枯石烂。 但现在,现在其实都无所谓了。 头顶的烟花终于放到了最后一轮。漫天的光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把整个广场照得雪白,每张笑意的脸庞都清清楚楚。人们都在为新年的诞生而欢呼,锈城的未来,似乎一切欣欣向荣。 这样的氛围里,李野慢慢松开了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何志诚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拇指在颧骨上擦了一下,把那道泪痕抹掉。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很轻,被最后一声烟花的尾响盖过去了一半。 “新年快乐。”李野回了一句。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 这回亮了一些,金色,在云层底下散开来,照了一瞬。远处的透明玻璃映出无数人并排站着的影子,模模糊糊,也看不太清。 李野抬手搂住何志诚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明年会好的。”他说。
第55章 冬 锈城下了一场薄雪,没落住,天一亮就化了。 何志诚拉开窗帘,让窗户上悬,通一会儿风。清晨的霜气漏进来,他起床咳嗽了两声,才想起来还没烧水。 壶里只剩半壶水,倒出来时有点浑。他拧开水龙头接,水流细,哗哗一阵。接完水,插上电,按钮摁下去,“咔”的一声,提示灯亮了。 等烧水的空,他走去卫生间。 洗手台前的镜子起了层雾。何志诚洗漱完,抬手把镜子擦开一块。镜子里的人脸色憔悴,头发睡得乱,眼下也没什么精神。 他站着愣了两秒,突然就气笑了。 这他爹的谁啊。 但让他无语的不止如此。何志诚翻遍了整个冰箱,终于发现里面能吃的微乎其微——大概只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米饭和半盘青菜。 他想着随便对付一口得了,于是把饭端出来,倒进锅里,加了点水,打算煮成稀饭。 煤气灶点了会儿才着,蓝火压在锅底。火候没看好,底下很快糊了一层。青菜回锅热了遍,更软了,颜色也不好看。 何志诚端着碗坐下,看了眼自己精心制作做出来的黑暗料理,这摊东西的卖相实在不好说。 他皱眉扒了两口,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抗拒。又硬撑着吃了几口,筷子停了,坐在那儿跟那碗饭对视了两秒。 算了。 他站起身,把碗里剩的全倒进了垃圾桶。 漱口的时候,手机“叮”了一声。何志诚拿起手机,划开屏。 李野发的。一张照片,是食堂的早饭——两个白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底下配了一行字: 【吃的猪食】 何志诚看了两秒,回了一句:【比我做的强】 过了会儿,李野又回:【那确实】 何志诚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收拾收拾出了门。 在李野去省城打工的这些日子里,何志诚都是这么独自过的。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门。超市早班是八点到下午两点,中间有半小时吃饭。下午两点半赶到奶茶店,店长得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能下班。 收完摊、对完账,骑着电驴回家,差不多十点。 进门,开灯,屋里跟早上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人动过任何东西,碗还泡在水池里,桌上的保温杯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洗碗,洗完擦桌子,然后烧水。有时候泡一包方便面,有时候热两个馒头,就着从超市顺回来的一小包榨菜。 画画的频率比以前低了。画具挂在墙上,偶尔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又放下。画不出什么,也没什么非画不可的冲动。就那么放着。 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但心里的那个结,这些天也没彻底放下。处理杨安然那件事时,何志诚没有一个人去。 他找了霍然帮忙。 霍然是他大学时候的朋友,两人同届不同系,大二那年一起选过一门公共课,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后来霍然考上了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毕业以后在杭州一家律所挂了牌子。何志诚在杭州当助教那阵子,两人还吃过几次饭。 算起来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关系谈不上多铁,但该找的时候找得到。以前何志诚帮他画过一个案子的庭审示意图,算是欠过人情。 这次何志诚打电话过去,只说了一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霍然那边没多问,第二天就买了高铁票,专程来了锈城。 何志诚约他在老城区的一家面馆见面。 面馆不大,中午人多。霍然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刀削面,热气腾腾。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长得斯文,但说话做事很利索。 何志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霍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霍然说。 “没有。”何志诚在他对面坐下。 霍然没争,把那碗面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你肯定没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时候吃过早饭。”霍然说,语气随意。 何志诚没接话,拿起了筷子。 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跟霍然谈起了正事。 “你的意思是,她手上有他被猥亵时的影像资料,现在在拿这个威胁他。”霍然把何志诚说的事理了一遍,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对。”何志诚坐在对面,面没怎么动。 “影像资料里的内容,他本人是被下药之后发生的,不是自愿?” “不是。” 霍然擦了擦眼镜,又戴回去。“那这个性质就变了。她手上拿的是犯罪证据。传播这种东西,她自己也有法律风险。” 他想了想,又问:“那个姓王的呢?” “进去了,好几年前的事了。但视频和照片还在她那里。” “照片是她从他手机里存的?” “应该是。” 霍然点了点头。他把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本子,写了几行字。 “这样,我帮你拟一份律师函,先寄给她。内容就两点:第一,明确告知她,持有和传播他人在非自愿状态下的隐私影像,涉嫌违法;” “第二,要求她在收到函件后十五日内删除所有相关资料,否则将保留追诉的权利。” “你觉得有用吗?”何志诚问。 “有没有用不好说。”霍然实话实说,“这种事如果真闹到法律层面,对你们双方都不好。但律师函的震慑作用是有的,尤其是她现在再婚了,有家庭,有体面。她不会想让这件事闹大。” 何志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还有,”霍然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让本人知道?” “先不说。”何志诚端起碗喝了口面汤,“等处理完再告诉他。” 霍然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停了笔,才开口:“你为了这个人,跑回来了?” 何志诚没回答。 霍然笑了笑,把笔帽摁上,“行,当我没问。” 他把本子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何志诚,一根叼在自己嘴上。 何志诚接过去的时候,霍然的打火机已经凑过来了,火苗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 何志诚低头点烟,霍然的手挡着风,指节离他的脸很近。烟点着了,霍然才收回手,给自己也点上。 两人在油腻的面馆里抽了根烟。烟雾在头顶散开,混在面汤的热气里。 “何志诚。”霍然忽然叫他,声音沉了些。 “嗯?” 霍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有事随时打给我。不用等到需要帮忙的时候。” 何志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 三天后,律师函寄了出去。 何志诚没有等回音。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也不是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但至少,做了该做的一步。 其实说白了,这件事落在纸上,落在律师嘴里,只是一个可以拆开、分析、处理的麻烦案件。可一旦回到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它又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