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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诚又笑了。 最后那根蜡烛也快到头了。火苗越来越矮，蜡烛身子烧得只剩一小截，陷在一滩蜡油里，晃晃悠悠。 “蜡烛没了。”何志诚说。 “那就黑着吧。”李野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反正也该睡了。” 他们坐在最后一点光里，谁也没有先起身。 “志诚。” “嗯。” “今晚河边那事儿……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何志诚看着蜡烛，没说话。 “以后不准有那种念头。”李野的声音闷闷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 何志诚转过头看他。烛火映在李野的眼睛里，很亮，也很认真。 “你要是再有那种想法，”李野说，“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哪怕凌晨三四点，我骑车也好，跑也好，我都来找你。” 何志诚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好。”他轻声说。 蜡烛在这时候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把窗框照出一个模糊的白色方块。 黑暗里，何志诚感觉到旁边的人挪了一下。然后一只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李野站起来，拽着他的手，“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 何志诚被他拉着站起来。他们摸着黑，磕磕绊绊地往卧室走。李野的脚趾头踢到了门槛，骂了一声。何志诚在后面闷声笑。 被子是冰的，两个人躺进去的时候都缩了一下。李野嘟嘟囔囔地把被子往何志诚那边扯了扯，何志诚又扯回去一点。 “冷不冷？”李野问。 “还行。” “那你往这边靠点。” 何志诚翻了个身，紧贴着李野的背，胳膊从他后面伸过去，揽住他的腰。 两个人贴在一起，体温慢慢地暖过来。 外头的雪还在下。 远处有铲雪车低沉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然后又被风盖过去了。 “李野。” “又怎么了。” “过两天就元旦了。”何志诚的嘴贴着李野的后颈，声音含糊，“咱一起去商场跨年吧。” 李野没回答。 “到时候那边有烟花，我挺喜欢看的。” 李野闭着眼，感觉着后颈上那点温热的气息，嘴角弯了一下。 “好。” . 锈城的天一直阴着，灰蒙蒙的，街边的树杈子上挂着没掉干净的白。 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天，雪快停了。 街上还没化干净，路面黑一块白一块，踩上去咯吱响。鞋底子全是泥水混着盐粒子的糊状物，粘得人烦。 李野穿着那双已经开了胶的旧棉鞋，踩着泥泞往街口走。走两步就得甩一下脚，甩不干净，索性也不管了。 包子铺还开着。 门口的蒸笼垒了好几层高，白汽从缝里直冒。旁边那口大锅已经烧上了，水还没开。 铺子里灯亮着，老板娘穿着围裙站在案板后面，擀面杖咚咚地敲着面团，手上一层白粉，头也不抬。 “来了啊，大忙人。”她嘴里先招呼上了。 “老板，来四十个饺子，白菜猪肉的。”李野一跨进来，先抄起柜台边上的暖壶，倒了杯热水仰头灌了一口，“路上冻得我都不想动弹了。” “不想动弹你还出来？”老板娘斜了他一眼，“我说你这大冷天的不在家窝着，跑我这儿蹭暖气来了？” “我这不是来照顾你生意嘛。”李野嬉皮笑脸的，拿袖子擦了把嘴，又往柜台上一靠，“你今天生意怎么样？” “怎么样？。”老板娘没好气，“大过节的，人都上商场去了，谁还吃包子啊。你来不来的我都打算收摊了。” “那我来得多巧。” “巧什么巧，你就是来蹭最后一锅水的。” 李野笑了。他站在柜台边看老板娘包饺子，手脚确实利索，捏一个也就两三秒，左手托皮，右手一拢，边儿一捏，往案子上一搁，整整齐齐。 “老板你这手艺，真没话说。”李野由衷地夸了一句。 “少拍马屁。”老板娘头也不抬，“你每回夸我就是想赊账。” “冤枉啊，我什么时候赊过！”李野一拍柜台，“我李野走到哪儿都是先扫码后拿货，你问问整条街——” “行了行了，”老板娘被他吵得受不了，拿擀面杖虚晃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在这儿跟你待一分钟我就少活一年。” 李野嘿嘿笑着往后躲了一下，找了张凳子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一伸，靠在墙边等。 铺子里暖和，炉子的余温烘着，油烟味混着面粉和葱的气味。他搓了搓手，打了个哈欠。 包完最后几个，老板娘拿塑料袋装上，然后从蒸笼里夹了两个白胖的大包子，也塞了进去。 李野看见了，立刻站起来，摆手：“老板，不用不用，我就买饺子。” “拿着，又不要钱。”老板娘把袋子往柜台上一墩。 “这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她嗓门又上来了，“四十个饺子够什么吃的？得这些，两个大小伙子才能吃饱。” 李野僵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搁在柜台边上，没去接那个袋子。铺子里的蒸汽一阵一阵地冒，灯光被水汽糊得有些散。 老板娘也不看他了，低头开始擦案板。擦了两下，停住。 “我都知道。”她说。 店里就他们两个人，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翻腾。 李野沉了两秒，伸手把袋子拎起来。“谢了，老板。” “谢什么谢，赶紧走吧。”老板娘恢复了一贯的口气，甩了甩手上的面粉，“我还得收摊呢。” 李野笑了笑，掏出手机扫了饺子的钱，转身往门口走。 刚迈出去一只脚，身后老板娘忽然提高了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李野，你们都给我好好的，听到没有！” 这嗓门跟平时骂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横得很。 铺子里蒸汽热腾腾，外头却还是灰冷的。那袋饺子塞在怀里，热得有点烫手。李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听到了！”李野单手一挥，他掀开门帘走出去，风一下又扑到脸上。
第53章 天蓝色 回到家，李野脱下棉袄，袖子一卷，开始干活。 灶台上架了一口锅烧水，另一边的炒锅已经热了。他把中午买的蒜苗洗了切了，冰箱里还有半块冻豆腐和一小条五花肉，翻出来解冻。 饺子先不下，等何志诚回来再煮，不然坨了。 老板娘给的那两个大包子他搁到蒸屉上先热着，掀开锅盖的时候闻了一下，香菇猪肉馅的，香得很。 蒜苗切段，五花肉切片，先下锅煸。油烟呛得他眯了下眼。他伸手把厨房那扇小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钻进来，打在脖子上。 他一边炒菜一边哼了两句什么，也不成调子，就是随便哼。 正切葱花呢，门响了。 “回来了？”李野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了一下，“饺子我这就下。” “先别忙了。”何志诚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来，气息有点急，应该是走得快了。“下来一趟。” 李野回头看了他一眼。何志诚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脸被冷风冻得有点白，但眼睛里有种运筹帷幄的亮，不对劲。 “下去干嘛？”李野拿铲子翻了一下锅，“我这儿正炒着菜呢。” “先小火煨着，两分钟的事。” “不是，到底什么——” “给你个惊喜。”何志诚打断他，他脱了围巾，声音轻快，“你先下来看看。” “我操，你又整什么幺蛾子。”李野嘴上骂着，但看何志诚那副期待的表情，还是把火关了，他拿围裙胡乱擦了擦手，“怎么神神叨叨的。” 李野走到门口，蹲下去换棉鞋，刚站起来，就被人绕到身后，两手往上一抬，捂住了眼睛。 “你有病吧？！”李野条件反射地去掰何志诚的手，”搞什么？！” “别动，往前走。”何志诚的掌心贴着他的眼，温度不高，指尖有点凉。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前面是楼梯你他妈知不知道！” “我扶着你呢，慢点。” “何志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李野两手虚抓着空气，一只脚试探着往下踩，整个人重心不稳，“你松不松手？” “不松。” “像话吗这？！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被你捂着眼睛下楼，我是你爹还是你儿子啊？搞什么惊喜？” 李野一路骂骂咧咧，从三楼磕磕绊绊地下到一楼，中间踩空了两回，每回都是何志诚一把捞住他，他就骂得更凶。 推开单元门，冷风扑了一脸。 “到了没有？” “往前，再走两步。” 脚底踩到了雪和泥，棉鞋立刻洇了一片。 “行了，”何志诚把手从他眼前拿开，“你看。” 李野睁开眼。 先是一片白。傍晚的天色已经压下来了，雪地反着最后一点光，他眨了两下才适应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楼下的空地上，在那辆脏兮兮的破面包车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 天蓝色的。 车壳子亮得反光，座垫上还贴着出厂的透明塑料膜。车把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手巧的人干的。 雪落在车座上，落在那个蝴蝶结上，一点一点地积着。 李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嘴咧开了。 “卧槽。”他说。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车把上一握，又蹲下看了看车轮，拍了拍车壳子，“啪啪”两声脆响。 “这他妈是新的？”他回头看何志诚，眼睛亮了。 “不然呢，二手的我也拿不出手。”何志诚把手插在兜里，靠着单元门的柱子，“上个月升了店长，今天发了年底的奖金。” “多少钱？” “你管它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李野又转回头去看那辆车，手在座垫上摸了一把，塑料膜上有雪水，他也不嫌，直接拿袖子擦了擦。 “两千三。”何志诚说，“店里给的全勤奖加上奖金，够了。” 李野蹲在车边上，手指捏着那个蝴蝶结的绸带扯了扯，没扯正，反而更歪了。 “你这结系的。”他嗤笑一声，“比我绑纸箱的水平还差。” “你绑你自己的时候，水平也就那样。” “滚。”李野站起身，手还搁在车把上。他低头看着车，天蓝色的壳子在黄昏的光线底下显得很干净，“这颜色还挺骚。” 何志诚没忍住笑：“你不就喜欢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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