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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志诚，”李野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觉得……” “她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何志诚打断他。 “啊？” “杨安然，她是怎么拿到那张照片的。” 李野想了想，“可能趁我洗澡的时候翻的手机，也可能是姓王的混蛋主动告诉她的……我不清楚。” “你当时多大？”何志诚用手指按了按眉头。 “二十二，三？差不多。” 何志诚转过身来。烛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暗里，面色看上去有些阴沉。 李野急了，他慌张解释：“对不起，我那个时候太蠢了，你要是觉得恶心，觉得脏，那我就……我就……” 他就怎么样？ 李野不知道。这些荒谬的旧事，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他以前难以启齿的隐痛，也是他最想烂在肚子里的烂泥。 他突然想起后来的几年，杨安然出轨，提离婚，他嘴上说无所谓，其实也有一口气堵着——他觉得他那点脸面，那点好，早就在那件事里丢干净了。 在他的观念里，贞洁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对他爱的人来说，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对方。 可他早已是个没人要的、肮脏了的二手货。是谁都会介意的吧。 “别道歉。” 何志诚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李野倏地一怔，他抬头，看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何志诚皱眉，“你那时候是为了还钱，你被人下了药，你不清醒。” 他顿了一下，拳头慢慢攥紧。 “该道歉的是他们。”何志诚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收拾他一顿。” “别，志诚。”李野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赶紧用手背抹了一下，“为了这个进局子不划算，再说他后来早就被送进去了，好像是因为吸了。” 何志诚沉默了一会儿。 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风在外面刮，雪簌簌地往下落。蜡烛又歪了，火苗摇晃着，在墙上投下两片忽大忽小的影子。 他走回来坐下，没有碰李野，也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口菜。 两人吃完饭。 何志诚去厨房洗碗。冷水冲在手上，冻得骨头疼，他没吭声，把碗一只只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回到客厅，李野已经把第二根蜡烛点上了。 他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条还没洗的破裤子，手指在裤子破洞的毛边上拽来拽去。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结了层薄痂。 何志诚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塌了一块，两个人往中间陷，肩膀自然而然地挨在一起。 “所以你以前那么排斥，”何志诚看着面前那两团跳动的火苗，“是因为这个？” 李野没说话，过了几秒才点了下头。 “他对我做了那些事以后，我看到两个男人靠得近，就……”他顿住了，手指使劲捻了一下裤子上的线头，“就浑身不舒服。” “后来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反应那么大，也是因为那个，我不是针对你，”他咬了咬牙，“我他妈是害怕。” 何志诚转头看他。 “以前打你那一拳，”李野低声说，“对不起。” “你都道过好几次歉了。” “那就再道一次。”李野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 何志诚无奈笑了笑，他侧过身，把腿盘起来，背靠着沙发扶手，正对着李野。 烛光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温和。 “李野，”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雨那么大，怎么不记得。” “你当时对我什么印象？” 李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歪了下脑袋想了想。 “第一眼……他嘴角动了动，觉得你这人挺怪的。大半夜的，一个人撑把伞站在巷口，也不走，也不说话，嘴里叼着烟，像根电线杆子。” 何志诚嗤了一声。 “后来你说你在等雨停，我就觉得更怪了。”李野摸了摸鼻子，“那种雨哪停得了啊。我当时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谢谢。” “但是吧，”李野转过头，看他一眼，“你长得确实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 “那天你站在路灯底下，穿了件风衣。整条巷子灰不溜秋的，就你一个人干干净净，跟这条街不是一个世界。” “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何志诚单手支着下巴，没说话，听他继续讲。 “后来你把伞歪过来让了我一半，”李野的声音低下去，也没多说什么。“你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那种，就是洗干净的衣服的味道。” 他顿了顿。 “我那会儿浑身是汗，还淋了雨，臭得很。你站我旁边也没嫌弃。我心里就觉得，挺舒服的。” 蜡烛烧到一个结，火苗突然亮了一下。 李野侧过头，拿胳膊肘杵了下何志诚的腰，笑了笑，问他，“你小子还没说第一眼对我的印象呢。” 何志诚看着他，想了想，眉毛轻轻一挑。 “一个淋着雨还扛着纸箱子往前跑的人。”他说，“箱子散了，你蹲在地上捡，嘴里骂骂咧咧，也没想过让别人帮你。” “我那时候嫌你吵，觉得你这人真讨人厌。” 李野翻了个白眼。 “后来去包子铺喝汤的时候，老板娘骂你，你还嘻嘻哈哈的。我就想，这家伙脸皮够厚。” “去你的。”李野笑骂了一句。 “好了，”何志诚也笑了，“刚才是逗你的，我当然喜欢你了。” 他看着李野，眼里有一点光，是烛火映的。 “自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李野一怔。 “肉不肉麻。”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温吞地说了句话。 何志诚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他看着李野，神色很认真。 “不肉麻，最喜欢李野了，从来都是。”
第52章 包子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声一阵一阵地撞着玻璃。李野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膝盖上的痂被裤子蹭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对了，”他用手摸了把后颈，把那股羞涩的不自在压了下去，“有个事儿，之前小陶跟我提了一嘴。” 何志诚侧过头。 “省城那边有个建材厂招人，长期的，开的工钱比锈城高好几千。管吃管住，也有厂车。” 何志诚没说话。 “离这儿一百多公里。”李野说，“要去的话，得在那边住一阵。可能一个多月，也可能更久。” “小陶介绍的？” “他表舅认识那老板。说活儿不算太重，比在老秦手底下干强。” 何志诚把腿放下来，坐正了一点。“老秦最近又怎么你了？” 李野啧了一声，“还是那样呗，结工钱的时候扣这扣那的，看我不顺眼。” “就他妈的，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那帮人，现在都跟见了鬼似的躲着我。”他随口说了一句，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算了，不提了。” 何志诚看着他。 “你想去？” 李野叼了一会儿自己的指甲，把一根手指上的老皮撕了下来。 “说不上想不想，”他皱着眉，“就是觉得在这儿干下去也没意思。一个月这点钱，扣掉房租水电吃喝，剩不下什么。” 何志诚没有接话。 “我琢磨着，去那儿攒点钱。到时候回来，手头也不至于这么紧。”李野咧嘴傻笑，“还能让咱们这个小家过得充裕一点儿。” 他说完，转头看何志诚的脸色，忽然不笑了。烛光底下看不太清，但他还是盯着看了两秒。 “你要觉得不行，我就不去。”他加了一句。 何志诚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多久？” “说的是按月算。干得好可以续。” “住哪儿？” “厂里有宿舍，八人间。” 何志诚皱了一下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野看穿了他，“八个人住一屋，我不可能跟你打电话说什么肉麻话，但微信可以发。” “我没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何志诚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去吧。” 李野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想挣钱可以，”何志诚的语气很平，“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每天给我发消息，哪怕就一个字。” “行。” “第二，杨安然那边的事，回头我来处理。你不用再见她了。” 李野微微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第三，”何志诚看着他，“春节前要回来。” 李野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很小的两个点。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 何志诚“嗯”了一声。 第一根蜡烛终于烧到了底，火苗缩小，在一滩蜡油里最后跳了两下，然后灭了。一缕白烟慢慢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屋里只剩一根蜡烛的光，比刚才暗了一半。 “电什么时候能来？”何志诚问。 “谁知道，雪不停估计够呛。”李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掌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霜，往外看。“操，下得更大了。” 何志诚也走过去。玻璃上被他抹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外面是白茫茫的，路灯的光被雪打散，什么也看不真切。 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停在楼下的那辆破面包车顶上也已经白了。 “明早得铲雪。”李野嘟囔了一句。 “你铲，我负责看。” “去你大爷的。” 何志诚没忍住笑了一声。 两人离开窗边，何志诚又坐回沙发，把那条旧毯子扯过来盖在腿上。 李野去翻了翻柜子，找出两条厚秋裤，一条扔给何志诚，一条自己套上。 “哦对，”何志诚打了个哈欠，“超市那边库管说下礼拜要盘货，我这几天可能得加两天班。” “你要是去省城的话，走之前把这屋子的电费交了，一共七十，别忘了。” “行，明天去。”李野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洗衣液也该买了，上回那瓶用完了。” “用肥皂不行吗？” “你那几件衬衫用肥皂搓，领子会皱。” 何志诚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还挺细心啊。” 李野被他看得不自在，撇了撇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出门，就跟要饭的一样。你丢不起这人，我还嫌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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