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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何志诚今天是白班，六点就该下了。就算路上耽搁一会儿，这个点儿也早该到家了。 电话拨出，“嘟——嘟——”地在屋子里空旷地响。没人接。他就再打一遍。 长长的等待音，李野皱眉，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 几个裹着棉袄的人影匆匆穿过巷子，缩着脖，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冷风里。 李野又拨了一遍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摔到沙发上，捏了把眉心，那股隐隐的不安感如影随形，没有因为干起活来而缓和一点，相反地，它压在胸口，越发钝重。 何志诚肯定是生气了。但生气归生气，也不至于一整天都不回来吧？ 难道是跟朋友喝酒去了？或者是自行车掉链子了？ 总不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这么想着，李野翻开柜子，随手够了件旧袄胡乱披在身上，拉链也没拉，敞着怀，抓起钥匙就推门出去。 楼下的风很大，硬邦邦刮在脸上。 李野走到自己的破面包车前，插进钥匙孔，拧动。发动机发出“突突”几声干涩的闷响，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前几天降温，油路冻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李野骂了一句，拔出钥匙，转身走向车棚角落。那里停着他那辆锈迹斑斑的大二八。 他跨上去，脚用力一蹬，车链子“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冲进夜色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包括那家奶茶店。小卖部的铁卷帘已经拉下，留一条缝，里面的灯管还在乱闪。远处有麻将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地上零星有几摊积水，反光里晃着路灯和招牌的影子。 李野骑得快，身上披的旧袄单薄，被风吹得鼓起来，毛衣贴在后背上。 他停在一个路口，喘着粗气，汗塌湿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对面的公交站台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等末班车的中学生。 何志诚能去哪儿？ 他父母家？不对，依何志诚的脾气，他不可能主动求父亲和解。 殡仪馆那里？也没有，他刚才明明找遍了。 还有哪儿？ 远处公交车停站，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车灯摇晃着半明半灭，更远处传来几声彼此起伏的犬吠。 李野蓦地一怔。 . 那是锈城的老城区边上，一条又窄又长的河，白天浑浊，到了晚上，更黑。 以前有谁失恋、失业、喝多了，嘴上说着要往河里一跳，但最后，大多数人也只是站在岸边吹吹风。 何志诚跟李野说过，刚回锈城那会儿，也爱往那边走。 可能那个时候何志诚太失望，总觉得生活了无意义。可他毕竟有些许天真，终究还是有所牵挂，终究还是放不下。 况且，况且他后来遇到了李野。 何志诚每当和他谈论自己以前如何颓靡，李野都会勾住他脖子，往自己怀里摁，再用手使劲揉乱他的头发：“傻小子，都是屁大点的坎儿，你怕什么。” 现在李野怕了。 护城河一眼望不到头。河岸两边种着柳树，夏天的时候绿荫蔽日，此刻是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河对岸远处的灯光映过来，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几条扭曲的光带。 自行车链子“丁零当啷”响，借着微弱的光线，李野得眯起眼睛慢慢蹬，才能不骑进河里。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里，涩得发疼。他单手抹了把汗，扯开大嗓门又喊了一声： “何志诚！” 声音被风吹散了，传不远。 “何志诚——！” 李野一边骑，一边喊。嗓子早哑了，但还是来来回回地这么喊。他感觉大腿肌肉开始酸痛，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河堤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李野没了力气，捏住刹车。自行车滑行了一段，停在河岸边的枯草地上。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拍打岸边石头的“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很远处河对岸车辆行驶过的胎噪。 白色的雾从嘴里吐出来，李野大口喘着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再次拨通了何志诚的号码。 “滴——” 李野猛地抬头。 铃声正从不远处传过来，清亮且明晰。
第50章 护城河 李野先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胸口剧烈起伏。刚才一路骑过来，风往衣领里灌，汗也没下去，这会儿人像是被冷水一激，后背反倒更凉了。 他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几十米外，站着一个人影。 离得不算远，也不算近，隔着一段黑沉沉的河堤，身形被夜色压得有些发虚，但李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瘦高，身体站得直挺。他背对着李野，穿着一件大衣。手机屏幕的光在他口袋里一闪一闪，透出衣料。 平时看不觉得，这会儿隔得这样远，反而显得那道背影高挑，单薄，似乎有些孤独。 李野喉咙一紧，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摔，张口就喊：“何志诚！” 车把砸在石头上，发出“哐”的一声，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冬天的护城河虽然结了冰，却很薄，这里的岸边没有护栏，脚下一滑，人就能深不见底地坠下去。 来不及思考，李野拼起命，抬脚就往前跑。 脚下是碎石和干草，踩得深一脚浅一脚，他也顾不上。风一阵阵地扑在脸上，嗓子本来就喊哑了，这会儿再出声，已经有些破了。 “何志诚！你他妈站那儿干什么呢！” 风很大，何志诚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大衣敞着，衣袖鼓起摆动。 河面映着天上的一点光，黯淡淋漓。 何志诚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李野一懵，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一路找过来的时候，他其实还在强撑，告诉自己不至于。 何志诚不是那种会想不开的人。可真看见人站在河边，他心里那点硬撑出来的东西一下就塌了。 “志诚！”他声线发抖地变了调，听着几乎有些失控，“你先别动！有什么误会我们谈一谈好吗？” “你不要想不开，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可以谈……” 李野语无伦次地喊道：“我是个混账，我知道，我他妈确实是个混账。我有秘密瞒着你，那天晚上我不该瞒着你出去……” 李野眼眶热得发烫，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但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杨安然她……她手上有我的把柄，如果我不去见她，她就会把‘那件事’捅出去。不过我没有答应她做别的，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好不好？” 何志诚终于转过头。 李野还在喘，整个人都没缓过来。他看见他的脸，心里一顿， 冷风把何志诚额前的头发吹得很乱，他的脸被月光照得白，表情淡淡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李野胸口发闷，嘴一张，出来的话全乱了。 “你不要犯傻呀……别站那儿。”他喘着气，声音嘶哑：“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行吗？你有气冲我来，你别——” “李野。” 听到何志诚在叫自己的名字，李野愣住。 “以后，”何志诚看了他一眼，很轻地一笑，“你多保重。” 说完，岸边脚下的石子碰落，“扑通”一声滚入水中。 何志诚的身体向前倾去。 “不要！” 李野瞳孔骤然扩大，他嘶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又滑了一下，膝盖“咚”地一声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前扑，手臂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 可惜无济于事。 他看见那件深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河面在月光下泛起涟漪—— 然后，何志诚停住了。 他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定住，脚尖踩在河岸的边缘，摇摇欲坠，却没有真的落下去。 李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何志诚，一点也不敢挪开。河边很冷，他额上的汗没干，顺着鬓角往下淌，落进眼里，辣得发酸。 “以前的事儿，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我就是……”李野抹了把眼睛，表情绝望：“我就是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太喜欢你了。 “我真的怕有一天你就会嫌弃我，嫌我脏，嫌我恶心，我怕……我怕我——” 过了好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何志诚终于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被河水沾湿的裤脚，然后看着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李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李野愣在那里。 何志诚微微弯腰，笑得前仰后合，李野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脑子转不过弯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志诚……你、你……” “你傻啊。”何志诚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哈哈哈，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河岸边缘，站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没真想跳，”何志诚嘴边还带着没压住的笑意。他看着李野回不过神来的懵懂样子，笑得更厉害，“就是想逗逗你而已，看你吓得。” 李野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刚才那股怕劲儿还没完全退下去，胸口重重起伏，手掌被石头划破了，疼得发麻。 李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也疼得厉害，裤子破了一个洞，但他没管，他看着何志诚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和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那股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忽然，一股火直冲上来。 “你他妈——！”他几步走上前，抬起拳头，就朝何志诚挥过去。 何志诚的眼角被风吹得有点红，他站在那里，笑得肩膀发抖，他没躲。 掌风呼啸而过，可那巴掌迟迟没有落下去。 李野粗糙的大手在空中颤抖了几下，指节捏得咔咔响，拳头在离何志诚鼻尖两寸的地方停住。 “打呗。”何志诚笑着说，声音很平静，“你不是要打我吗？” 李野拧眉望着他。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李野咬牙，“这他妈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啊。”何志诚的笑意更深，“问你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我刚才真的跳下去淹死了，李野，你以后会怎么活？” 他见李野没搭话，就自顾自地说：“你是要为我守寡一辈子，还是转头回去和她重归旧好，又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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