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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坐在秦司珩的担架旁边,膝盖几乎顶住了对方固定架的边缘。 车厢太窄了。 两个人,两副担架,再加上弯腰操作的急救人员,几乎把这方寸之地塞得满满当当。 “止疼泵接好了。”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滴速我调到中等偏上,他这个伤势……普通人早该疼晕过去了。” 江屿白没说话,目光落在秦司珩苍白的脸上。 止疼泵的透明软管从输液架上垂下,药液一滴一滴地流入秦司珩手背上的留置针。 透明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像是某种缓慢侵蚀意识的毒药。 “江律师。”护士直起身,把一个白色的纱布块递过来,“帮我按住他手背上这个止血贴,位置有点偏,我自己按不到。” 江屿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秦司珩手背上那块被医用胶带固定住的纱布。 “按住就行,不用太用力。”护士补充道,“大概三分钟左右,血小板正常的成年人,这个时间应该就能凝住了。” 江屿白没应声,只是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块纱布。 触感很软,带着一丝温热。 是秦司珩的体温。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纱布牢牢按在秦司珩手背上。 就在这一瞬间—— 秦司珩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江……” 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嘴里溢出来,沙哑,破碎,带着一丝近乎呢喃的颤抖。 江屿白的动作顿住了。 “江……振华……” 秦司珩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秦司珩那张苍白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江振华。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三年前,那个被冤枉、被陷害的男人,此刻正从秦司珩的嘴里,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那么自负……” 秦司珩的眼角渗出一滴液体,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剧烈跳动。 “一百四……一百五……”护士皱起眉头,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的屏幕,“情绪波动太大,要不要加一针镇静?” 江屿白没回答。 他的手指依然按在秦司珩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具身体传来的细微震颤。 他在想一件事。 那支录音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件被扔在担架另一侧角落里的西装外套。 那支录音笔,就在那件西装的内袋里。 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不再闪烁了。 但江屿白知道,那不代表录音结束。 很多录音笔的设计是——红灯亮起代表正在录音,红灯熄灭代表暂停或者结束。 但也有一部分录音笔,是用其他方式表示状态。 比如那支录音笔,尾端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 他认识那种型号。 他以前也用过。 那是一种军用级别的录音设备,续航能达到七十二小时,支持声控触发和定时开关机。 指示灯熄灭,只代表它进入了待机模式。 并不代表它没有录过东西。 江屿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需要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就在那支录音笔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急救人员和护士。 他们都忙着监测仪器、调整输液速度、整理器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抬起,越过秦司珩的身体,探向那件被扔在角落里的西装外套。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将那支录音笔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 然后,他戴上耳机,按下了回放键。 “滋——”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三小时前,红枫镇。” 是秦司珩的声音。 江屿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厢前方的电子钟。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三小时前,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那个时间点,还在厂房里。 录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振华……” 秦司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江屿白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欠你的,今天可能还不完了。” 风声从录音的背景音里传来,呼啸而凛冽,像是北风穿过空旷的街道。 “当年那桩案子,是我亲手经手的。我记得很清楚,卷宗里有三处疑点,我全都看到了。但我没有深究。因为我觉得,那些疑点不足以推翻整个证据链。” 秦司珩的声音顿了顿。 “我以为我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我以为我是在坚守程序正义。我以为,只要证据链完整,只要程序没有问题,就不应该被任何所谓的'直觉'左右。”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但我错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我错得离谱。” 秦司珩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愤怒。 “我被自己的自负蒙蔽了双眼。我看到了疑点,却没有追查下去。不是因为我找不到答案,而是因为我懒得找。因为我傲慢地认为,真相一定就藏在证据链里,不需要我去挖掘。”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证据链是会骗人的。被人篡改过的证据链,比谎言更可怕。因为它披着'真相'的外衣,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就是事实。” 录音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江振华他每天都在写申诉信,写了厚厚一摞,寄到检察院,寄到法院,寄到省厅,寄到京城。全部石沉大海。” 秦司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当时的办案人员告诉他,他的案子已经被'权威人士'定性了。没有人敢翻,也没有人愿意翻。” “权威人士……”秦司珩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顾明轩,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你的头上。” 江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耳机线。 他听到秦司珩的声音在录音里继续。 “我知道,仅凭我一个人,想要撼动顾家的势力,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我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让我把整盘棋重新摆开的人。” 风声呼啸,像是在为这段独白配上某种苍凉的背景音。 “江屿白出现了。” 秦司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个神圣的名字。 “他是江振华的儿子。他比我想象中更聪明,更隐忍,更像他父亲。” “但他也比我想象中更危险。” “他知道我在利用他。他知道我是为了顾清妍才接近他的。我甚至知道,他在反利用我。” “但他还是让我靠近了。为什么?因为他需要我的资源,需要我的身份,需要我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脉。” “他是个疯子。一个和我一样疯狂的疯子。” “我们都在演戏。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演戏。但我们还是在演。” “因为我们都在等待同一个结局。” 录音里的声音突然断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 “铃——” 是手机铃声。 录音里传来秦司珩接听电话的声音:“是我。纪律委员会的倒查申请,手续办好了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秦律师,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如果我们启动对你过去五年经手项目的全面倒查,动静会非常大。整个天衡,甚至是整个法律界都会被惊动。”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秦司珩的声音很平静,“顾明轩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很深。想要把他连根拔起,就必须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他没有退路。” “但这会对您的声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我知道。”秦司珩打断了他,“声誉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那么重要。” “秦律师,您这是……” “我申请对我过去五年的所有项目进行倒查,”秦司珩的声音一字一顿,“包括我亲自经手的,以及我担任项目顾问的所有案件。每一份卷宗,每一个签字,每一个审核节点,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地查。” “秦律师……” “顾明轩在这个圈子里布了很多棋子。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我早就盯上他了。” “我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愣头青,让他放松警惕。我故意在公开场合和他唱反调,让他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我甚至故意接了他儿子的案子,让他以为我已经被他收买了。” “但这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 “因为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没有人敢动他。自信到认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把我踩在脚下。” “可惜他错了。” “我秦司珩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我等了五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秦司珩的声音变得低沉。 “江屿白。他手里有顾明轩这些年所有的罪证。只要我能帮他把这些证据坐实,顾明轩就彻底完了。” “但顾明轩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扑。他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去阻止这一切发生。” “所以,我需要给他制造一个假象。” “让他以为,我秦司珩正在被纪律委员会调查,自顾不暇,没有精力管江屿白的事。” “让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年轻律师在无理取闹,根本不值得他出手。” “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让他一步一步走进我给他挖好的陷阱里。” 秦司珩的声音变得冰冷。 “然后,当他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我会让他输得倾家荡产。” “这就是我的计划。” “以我自己为饵,引诱顾明轩的余党出手。” “以我秦司珩的职业生涯为代价,为江屿白清理掉所有的障碍。” 又是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录音。 秦司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我……什么?江屿白的定位信号出现在红枫镇?他疯了吗?那里是顾明轩的地盘——不行,我现在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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