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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98年春,于‘清雅斋’。周厅莅临指导,吾等受益匪浅。” 清雅斋。池宸听说过这个地方,是二十年前A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后来因为涉黄被查封了。能在那里出入的,非富即贵。 他拿起那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时间、和一行数字。 “张明远,市一院心内科主任,1999-2005,累计收受器械回扣约120万。” “王建国,市药监局副局长,2000-2008,审批放行不合格药品3批,收受贿赂80万。” “刘志强,恒康医疗销售总监,2002-2010,行贿金额超300万。” “陈建国,市一院心内科医生,2002年4月5日,死亡。原因:医疗事故,自杀。” 陈建国。陈思涵的父亲。 池宸的手指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死亡时间,2002年4月5日,正是清明前一天。死因:医疗事故,自杀。但陈思涵说,她父亲是被陷害的。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从二十年前开始,周文渊就已经在编织这张医疗腐败的网。而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数字,可能是受贿金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在名单的最后一页,发现了几行用红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周文渊,代号‘周老’。卫生系统保护伞,经营二十年,网络遍布全省。核心成员十二人,外围不计其数。主要手法:药品器械回扣、工程招标操纵、人事安排、医疗事故掩盖。证据分散,难查。慎之。”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Z。 Z是谁?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给他?目的是什么? 池宸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信息技术部的小李:“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有谁进过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小李回电:“池哥,监控显示,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你办公室门口监控‘恰好’坏了。楼道监控拍到一个穿保洁衣服的人进去,但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身高大约一米七,偏瘦。” “保洁?我们这层的保洁不是王阿姨吗?她有一米六吗?” “不是王阿姨。我问了后勤,说今天没有安排额外的保洁。可能是...冒充的。” 池宸的心沉了下去。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医院,躲过监控,把东西放在他桌上。这本身就是一个警告:我能随时接近你,你的安全,我说了算。 他拿起手机,打给林宵琛。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池宸?怎么了?”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稍等。”几秒后,嘈杂声小了,林宵琛的声音清晰起来,“我在省检,刚开完会。出什么事了?” 池宸把信封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名单上的人,你认识几个?” “大部分认识,或者听说过。都是卫生系统、医疗系统的老人,有些已经退休了,有些还在位。”池宸顿了顿,“最下面那个Z,你知道是谁吗?” “Z...”林宵琛似乎在思考,“我好像在哪见过...等等,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办过一个医药代表行贿案,案卷里提到过一个线人,代号就是Z。但那个人在案子开庭前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方立了案,但一直没找到。” “线人?” “对。据说掌握了很多内幕,但很谨慎,只通过中间人和警方联系。他提供的线索,后来抓了好几个人,包括一个药监局的处长。”林宵琛的声音压低,“如果这个Z和那个Z是同一个人,那他给你这份名单,可能是想借你的手,继续查周文渊。”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现在是市一院的代主任,有权限查很多事。而且,你刚扳倒李副院长,证明了你有这个能力和决心。”林宵琛顿了顿,“但这也是最危险的。池宸,如果周文渊真的像名单上说的那样,经营了二十年,那他的势力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你继续查,可能会...” “会死?”池宸笑了,那笑容很冷,“我知道。但如果不查,会有更多的人受害。宵琛,你看看名单上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万,八十万,三百万...这些钱是哪来的?是患者的救命钱,是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他们用这些钱,买奢侈品,送子女出国,逍遥法外。而那些用着高价劣质药、不合格器械的病人呢?可能因为感染死了,可能因为并发症残疾了,可能倾家荡产了。”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此刻,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陈思涵的父亲,是个好医生,他想举报,结果被设计成医疗事故,自杀了。如果我不查,下一个会是谁?是你?是我?还是别的什么有良知的医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林宵琛轻声说:“我支持你。但这次,我们要更小心。周文渊不是李副院长,他的手段,可能更狠,更隐蔽。” “我知道。你在省检那边,能查到周文渊的档案吗?” “我试试。但他退休十年了,很多资料可能已经归档或销毁了。而且,他在位时级别不低,查他需要权限。” “尽力而为。另外...”池宸看着名单上陈建国的名字,“我想见陈思涵。她父亲的事,她应该知道得最多。” “好,我安排。今晚见面?老地方?” “嗯。小心点。” “你也是。” 挂断电话,池宸把照片和名单收好,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夕阳西下,给整个医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但这温暖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要把这些黑暗,一个一个挖出来,曝晒在阳光下。
第58章 不能退 晚上七点,静心斋。 陈思涵到得最早,选了个最里面的包厢。她今天穿得很朴素,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但眼神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陈律师,最近没休息好?”池宸坐下,问道。 陈思涵苦笑:“父亲的案子重启调查,我每天都要配合问询,整理材料。二十年前的很多事,记忆都模糊了,要一点一点想,很累。” “辛苦了。”林宵琛给她倒了杯茶,“但这是好事。沉冤得雪,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但愿吧。”陈思涵喝了口茶,看向池宸,“池主任,你电话里说,有我父亲的线索?” 池宸拿出那张照片和名单的复印件,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思涵接过,看到父亲名字的瞬间,手指颤抖了一下。她仔细看着照片,又看看名单,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张照片...我见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在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但后来...不见了。我母亲说,可能是整理东西时弄丢了。现在想想,可能是被人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父亲去世后,家里来过很多人,有医院的领导,有卫生局的,还有...警察。”陈思涵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很多人进进出出,母亲整天哭。后来搬家,很多东西都丢了,包括父亲的书、笔记、照片...” 她睁开眼,看着池宸:“池主任,这份名单,你从哪来的?” 池宸把信封的事说了。陈思涵听完,沉默了很久。 “Z...我知道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亲去世前,跟我提过。他说,他认识一个线人,代号Z,掌握了很多卫生系统腐败的证据。父亲想举报,Z答应帮他。但后来...父亲出事了,Z也失踪了。” “Z是谁?” “父亲没说。他只说,Z是个可怜人,家人被威胁,只能躲在暗处。”陈思涵顿了顿,“但如果Z真的还活着,而且还在收集证据,那说明...周文渊的网络,还在运作。而且,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大。” 林宵琛点头:“名单上这些人,虽然有些已经退了,有些调走了,但他们经营二十年,提拔起来的人,培养的关系,可能已经渗透到各个层面。要查,就要连根拔起。否则,打掉一个,又会长出一个。” “那从哪开始?”池宸问。 陈思涵指着照片上的“清雅斋”三个字:“从这里。清雅斋是周文渊他们的据点,很多交易都在那里进行。虽然会所没了,但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可能还活着,可能知道些什么。” “二十多年了,还能找到吗?” “试试看。”陈思涵说,“我有个当事人,是当年清雅斋的服务员,后来因为工伤瘫痪,我帮他打过官司。他可能知道些内情。我可以联系他。” “会不会有危险?” “他已经瘫痪在床二十年了,生不如死。如果能帮他讨回公道,他可能愿意说。”陈思涵的眼神很坚定,“而且,他住在乡下,很偏僻,应该没人注意。” “我跟你一起去。”池宸说。 “不行,你目标太大。”林宵琛摇头,“我和陈律师去。你是医院的代主任,很多人盯着你。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 池宸想反驳,但知道林宵琛说得对。他现在是周文渊重点“关注”的对象,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 “那你们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嗯。” 三人又讨论了细节,然后分开。陈思涵去联系那个当事人,林宵琛回单位请假——以“调查旧案”的名义,合情合理。 池宸开车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Z。这个人躲在暗处二十年,手里掌握着足以扳倒周文渊的证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是时机到了,还是...他也陷入危险了?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后视镜,突然发现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已经跟了三个路口了。不是巧合。 他故意多绕了几条路,那辆车依然跟着。他加速,对方也加速;他减速,对方也减速。很专业,但没想隐藏。 是警告。周文渊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池宸冷笑,突然右转,开进市一院的地下停车场——这里监控密集,保安也多。那辆车在入口停了一下,然后开走了。 他停好车,坐在车里,很久没动。手心里有汗,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让人窒息。而那些在周文渊网络下生活了二十年的人,又是什么感受? 他想起名单上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金额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个逝去的生命。 不能退。他对自己说。死也不能退。
第59章 瘫痪的证人 第二天一早,林宵琛和陈思涵开车去了邻市的一个小镇。 当事人叫老赵,五十八岁,住在镇子最边缘的一栋破旧平房里。房子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墙皮脱落,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门前堆着废品,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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