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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砚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酒气。他看到蜷在沙发上睡着的苏晏清,脚步顿住。 少年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抱枕,脸颊压在柔软的布料上,睡得正熟。电影早已结束,电视屏幕泛着微弱的蓝光,映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顾怀砚在沙发边站了很久,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深沉复杂,像是要把这毫无防备的睡颜刻进心底最深处。 最终,他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想将苏晏清抱回房间。但当他手臂穿过苏晏清膝弯和后背时,苏晏清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非但没有醒,反而像找到了更舒服的热源,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顾怀砚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甜甜的果香,拂过顾怀砚的皮肤。 顾怀砚的身体瞬间僵硬,抱着苏晏清的手臂肌肉绷紧。怀中人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依赖的姿势如此自然,毫无防备。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足有一分钟,才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手臂,将苏晏清更稳地抱起,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轻,生怕惊醒了怀中人。 苏晏清似乎睡得极沉,甚至在顾怀砚怀里蹭了蹭,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了顾怀砚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顾怀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抱着苏晏清,走进他的卧室,轻轻将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庭院里昏暗的路灯光芒,凝视着苏晏清的睡颜。 少年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纯净,褪去了白天的所有光芒和棱角,只剩下全然的信赖和安宁。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嘴唇红润,微微翘着,仿佛做了什么好梦。 顾怀砚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描摹过这熟悉的眉眼。心底那冰封的堤坝,在这寂静的深夜,对着这毫无防备的睡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不该。 他知道这是禁忌。 他知道一旦越过这条线,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 在苏晏清无意识地又往他这边靠了靠,脑袋几乎要枕到他腿边时,在少年身上那干净好闻的气息无声萦绕时,在窗外万籁俱寂、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顾怀砚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微微塌陷了一瞬。那总是冷静自持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 在距离苏晏清发顶还有几厘米时,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沉重,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 一秒,两秒…… 最终,那克制的、滚烫的唇,如同蜻蜓点水,又如同蝴蝶栖息,极轻、极快、也极重地,落在了苏晏清柔软的发顶。 一触即分。 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但那温软蓬松的触感,和发丝间清爽的香气,却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在了顾怀砚的唇上,烫进了他的心底。 他猛地直起身,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呼吸紊乱,胸膛微微起伏。黑暗中,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不明显的、滚烫的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转身,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捂住脸,良久,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痛苦的叹息。 而楼下,一直将车停进车库,正准备离开的司机,在倒车时,无意中从后视镜瞥见了二楼某扇窗户透出的、卧室门被关上前一瞬间的剪影——那个总是冷峻疏离、高不可攀的顾总,似乎微微俯身,靠近了床上熟睡的人。 司机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迅速将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有些秘密,看见了,就要烂在心里。 就像那个落在发顶的、无人知晓的吻,和吻落下时,那骤然失控的、震耳欲聋的心跳。 第26章 雨夜高烧 窗外是暮春时节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意。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顾怀砚的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厚重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着一封紧急的跨国邮件。明天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谈判,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晚上十点。 “咚咚咚。”房门被轻轻敲响,带着一丝迟疑。 顾怀砚头也没抬:“进。” 管家张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少爷,晏清少爷好像不太对劲。晚饭没吃几口,说没胃口,回房间了。我刚才不放心,去看了看,他躺在床上,脸很红,叫他也不怎么应……摸着额头,烫得厉害。”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怀砚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伯:“多少度?” “家里电子体温计显示39度2,”张伯语气急促,“我拿了湿毛巾给他敷着,但他好像迷迷糊糊的,是不是要请周医生过来看看?” 顾怀砚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动作快而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几分。“先上去看看。” 他大步走出书房,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张伯赶紧跟上。 推开苏晏清房间的门,一股比外面更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十五岁的少年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小半个烧得通红的脸颊,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燥得起皮,呼吸有些粗重,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顾怀砚走到床边,伸手探向苏晏清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温度高得惊人。他的眉头也随之蹙紧。 似乎感觉到凉意,苏晏清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冷……” 顾怀砚收回手,对张伯道:“给周医生打电话,请他立刻过来一趟。准备温水、退热贴,还有冰袋。” “是,少爷。”张伯立刻转身去办。 顾怀砚在床边坐下,掀开苏晏清身上过于厚重的被子,只留了一层薄毯。少年身上穿着棉质睡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些,贴在单薄的身上。顾怀砚试了试他脖颈后的温度,同样烫手。 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条凉毛巾,回来敷在苏晏清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刺激让苏晏清哆嗦了一下,眼皮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烧得水雾弥漫的小鹿眼失去了平日的神采,茫然地看向顾怀砚的方向,好半天才聚焦。 “哥……”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嗯。”顾怀砚应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擦他汗湿的额头和脸颊,“别动,医生马上来。” 苏晏清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顾怀砚,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脆弱。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顾怀砚顿了顿,抬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少年的手指细长,因为发烧而软弱无力,乖乖地蜷缩在他微凉的掌心里。 “难受……”苏晏清委屈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知道。”顾怀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那只手的力量,却稳定而可靠。 周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认是病毒性流感引起的高烧,加上最近天气多变,小孩体质偏弱,来势汹汹。开了退烧药和缓解症状的口服药,叮嘱了物理降温的注意事项,又留下联系方式,说如果后半夜烧还不退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随时叫他。 送走医生,顾怀砚让张伯去煎药,自己则重新拧了凉毛巾,开始给苏晏清做物理降温。擦拭额头、脖颈、腋下、手心……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他做事向来认真,即使是不擅长的领域。 苏晏清烧得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就睁着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顾怀砚,小声喊“哥”,或者抱怨“冷”、“头疼”。迷糊时,就无意识地往顾怀砚身边靠,嘴里含糊地说着听不清的梦话。 顾怀砚任由他靠着,手上动作不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轻微水声,以及少年粗重不均的呼吸声。 墙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张伯煎好药送上来,顾怀砚扶起苏晏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喝下。药很苦,苏晏清喝了一口就皱紧眉头想吐出来,被顾怀砚低声一句“听话”制止,只得苦着脸,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把药喝完,然后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苦……”他瘪着嘴,眼睛水汪汪的。 顾怀砚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给他漱口,又往他嘴里塞了颗张伯备着的薄荷糖。清凉的甜意化开,苏晏清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些,脑袋一歪,又昏沉沉地靠回顾怀砚肩上。 喂完药,重新让他躺好,盖上薄毯,额头上换了新的退热贴。顾怀砚看了眼时间,对守在旁边的张伯道:“张伯,你去休息吧,后半夜我看着。” “少爷,您明天还有重要的会议……”张伯有些迟疑。 “没事。”顾怀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我来。” 张伯知道这位少爷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顾怀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睡得并不安稳的少年。 窗外,夜雨未歇。 明天那个谈判很重要,关乎数亿的并购案。他本应利用睡前时间最后复核一遍所有资料。 但此刻,他看着苏晏清烧得通红的脸颊,听着他难受的呼吸声,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伸手,再次探了探苏晏清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点,但依然烫人。 顾怀砚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年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柔软无害的睡颜上。 十五岁,还是半大孩子。却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样,生病了会哭着要抱,会撒娇耍赖。大多数时候,都努力表现得独立懂事,好像生怕给他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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