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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砚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少年带着怒意的、微微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寂寥。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看,他又搞砸了。 明明想推开,话一出口却成了伤人的刀。明明该克制,心却总在对方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下溃不成军。 他解开领带,随手扔在一边,对前方眼观鼻鼻观心的司机道:“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自己开车。” “是,顾总。” 顾怀砚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燥郁和那挥之不去的、烈酒灼烧过的错觉,以及……心脏漏跳那一拍后,留下的空洞回响。 第24章 静夜微澜 别墅里很安静,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苏晏清带着一肚子闷气和委屈,蹬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赌气似的故意弄出点声响,噔噔噔地上楼。 酒意被夜风一吹,似乎散了些,但头晕的感觉更明显了,心里那股憋屈劲儿也越发膨胀。哥哥凭什么那么说他?他做错什么了?不就是喝了他一杯酒吗?小气!不讲道理!以前他吃哥哥碗里的菜,用哥哥的杯子喝水,哥哥从来不说半句!今天怎么就“以后不用这样”了? 他越想越气,脚步都有些虚浮,在楼梯拐角处还晃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栏杆。 回到自己房间,苏晏清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庭院路灯的朦胧光晕。他将脸埋在膝盖上,觉得眼睛又热又胀。 不是想哭,就是觉得难受。一种不被理解、甚至被推开、被嫌弃的难受。 他明明……是向着哥哥的。为什么哥哥好像并不需要,甚至……有些讨厌? 这个认知让苏晏清心里刺痛了一下。他想起那本相册,想起那些温柔的注视,想起电话里那句“家里小孩查岗”……难道那些,真的都只是他的错觉?或者,只是哥哥习惯性的照顾,而他却自作多情地解读出了别的含义? 林一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顾总那种身份地位,还有他那性格……估计就算真有什么,也得憋出内伤。” 所以,哥哥是在“憋”吗?因为察觉到了他那些越界的心思,觉得困扰,甚至恶心,所以才用那种冷淡的话来拉开距离? 苏晏清猛地抬起头,黑暗中,小鹿眼里闪烁着不确定的惶惑和受伤。如果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办? 楼下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是顾怀砚进来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沉稳,规律,一步步靠近。 苏晏清屏住呼吸,下意识地不想让顾怀砚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还没睡,还在为刚才的事闹别扭。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面朝墙壁侧躺下,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的光泄进来一道,落在床边的地毯上。 顾怀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开灯。他沉默地看着床上那团微微隆起的被子,和露在外面的一小截黑发。少年背对着他,呼吸故意放得均匀绵长,但肩膀的线条却有些僵硬,显然没睡着,还在生气。 顾怀砚的目光在那截发梢上停留了许久,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他没有进去,只是将门又轻轻带拢,依旧留下一条缝隙——因为他知道晏清怕黑。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是去了书房的方向。 直到确定顾怀砚真的走了,苏晏清才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胸口因为憋气和委屈剧烈起伏。哥哥就这么走了?连进来看他一眼都没有?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瞪着紧闭的房门,眼圈真的红了。 混蛋顾怀砚!冰山!阎罗王!活该胃不好!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却又觉得空虚无力。骂有什么用?哥哥根本不在乎。 苏晏清重新躺下,这次是仰面躺着,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酒意、疲惫、委屈、心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对顾怀砚真实心意的惶惑,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他牢牢捆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昏沉间,似乎听到了很轻的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是哥哥吗?他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那人似乎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角。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极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拂过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让他想哭。 是梦吧。哥哥怎么会对他这么温柔?白天还那么冷淡。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眉头蹙着,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轻柔地,抚平了他微蹙的眉心。 “睡吧。”一个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温柔。 苏晏清的心,在睡梦中,奇异地安定了下来。他蹭了蹭柔软的枕头,陷入更沉的睡眠。 床边的人,又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仿佛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雕像。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他高大却孤寂的剪影。 最终,他俯下身,动作轻缓地,帮苏晏清脱掉了还穿在身上的西装外套,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少年熟睡的、毫无防备的侧脸,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并将房门重新虚掩。 书房里,灯亮了一夜。 顾怀砚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指尖的烟燃了一支又一支。那首《无题》的旋律,不知何时又开始在他脑海中自动回放,与今晚少年仰头喝酒的画面反复交叠。 胃部传来隐约的抽痛,是旧疾,也是心疾。 他按着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没有星光的夜幕上。 放手,原来比想象中,更难千万倍。 尤其是,当那个想要放手的人,还在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闯入他严防死守的领地,搅动一池早已不再平静的春水。 而他,连斥责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率先越界,心生动摇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第25章 无声的吻 第二天苏晏清醒来时,头痛欲裂。宿醉的钝痛像小锤子敲打着太阳穴,让他呻吟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酒会,代酒,车上的冷言,自己赌气跑回房间,还有……那个似真似幻的、温柔的抚触和低语。 是梦吗?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穿着舒适的睡衣,昨晚那身别扭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被整齐地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他常用的助眠香薰味道,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 是哥哥。 苏晏清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经过一夜的沉睡和那个温柔的“梦境”,似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哥哥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他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飘来食物的香气。顾怀砚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简单的咖啡和吐司,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财经新闻。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戴着那副金丝眼镜,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俊美,仿佛昨晚那个在车上冷言冷语、在书房抽了一夜烟的男人只是幻觉。 听到脚步声,顾怀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晏清还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浮肿的眼睛。 “头疼?”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点。”苏晏清闷声应道,在他对面坐下。张姨立刻给他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和清淡的早餐。 “下次别喝那么急。”顾怀砚说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苏晏清握着温热的蜂蜜水杯子,指尖收紧。他盯着顾怀砚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哥,昨晚……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顾怀砚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那……我睡着了,有没有说什么梦话?或者……做什么?”苏晏清试探着,心跳有些快。他想确认那个温柔的抚触是不是真的。 顾怀砚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看了他两秒:“没有。睡得跟小猪一样。” 苏晏清:“……” 他悻悻地低下头,小口喝蜂蜜水。果然是自己做梦吗?还是哥哥故意不承认?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顾怀砚用完餐,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今天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你……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有录制?” “知道了。”苏晏清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顾怀砚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我走了。” “哥。”苏晏清叫住他。 顾怀砚停在门口,回头。 苏晏清抬起头,小鹿眼因为宿醉还有些水汽,看着他,小声说:“你……也少喝点酒。胃不好记得吃药。” 顾怀砚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了闪,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少年眼中那抹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即使还在闹别扭,即使被自己冷待,却依旧本能地惦记着他的身体。 心脏某个角落,再次传来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柔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苏晏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丢开叉子,没了胃口。 一整天,苏晏清都待在别墅里,恹恹的。练了一会儿歌,心浮气躁。看了会儿剧本,看不进去。给林一阳打电话吐槽,那家伙居然在忙家里火锅店开业的事,没空听他祥林嫂。 夜幕再次降临。顾怀砚果然没有回来吃晚饭。苏晏清自己随便吃了点,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看了一会儿就眼皮打架。他强撑着等顾怀砚,想等他回来,哪怕再说几句话。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十一点,顾怀砚还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 苏晏清又委屈上了。哥哥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连消息都不发?他摸出手机,点开顾怀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赌气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细微的声响。是开门声,和放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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