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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渡最后一个到。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身上一一掠过,然后走进来,在离阳台最近的角落站定,没有坐。 顾寒洲坐在客厅和走廊交界处的椅子上。那个位置不属于沙发区,也不属于中心,但他坐在那里,整个客厅的气场就被他压住了一角。他穿着灰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没冒热气的茶,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林星眠站在客厅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一颗。那是他自己的衬衫——不是顾寒洲给他准备的任何一件,是他自己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从林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洗过很多次,领子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从书房带出来的,早上写好的。上面是手写的字,墨迹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过,但每一行都很清晰。 他站了大约十秒,没有人催他。 季北晨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傅西辞停下正在按外设包搭扣的手指,搭扣咔嗒一声停在半途。沈墨霆终于抬起头,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脑,看着林星眠。陆时晏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容渡从阳台方向转过身来。 林星眠把纸放在茶几上,没看。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这几天我见了好多人。”他开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去了医院,去了墓园,去了一家花店,见了沈墨霆的父亲,见了十几年前的真相。我弄清楚了几件事。” 他看向陆时晏。“陆时晏,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身世的人。你帮我查病历,帮我找线索,帮我把十九年前的真相一块一块拼出来。没有你,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妈叫容静。你管了我六年的身体,每一次我喘不上气,都是你半夜来给我打针。你说你学医是为了我,我以前觉得这是情话,后来想,你大概是真的。但陆时晏——你把我和你的关系,全锁在了药盒里。你只允许自己当我的医生,不允许我离开你的处方范围。如果我不是你的病人,你和我之间还剩下什么?你需要想清楚这个。在那之前,我不能吃你的药了。” 他把茶几上那个白色小药盒——陆时晏上次给他的,减量四分之一的那盒——拿起来,放在陆时晏面前。 陆时晏接过药盒。他的手指在塑料盒盖上停了两秒,然后收进口袋里。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次指尖在镜片上多停留了也许两秒。镜片干净得反光,他还在擦。 “好。”他说。一个字。 林星眠转向季北晨。 季北晨已经坐直了。背脊离开沙发靠背,两只脚从茶几边缘收回来,踩在地板上。他刚才还把玩着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现在棍子已经不动了。 “季北晨,你是第一个冲到我面前的人。从我被赶出林家的第一天起,你就翻墙、翘通告、塞钥匙、发定位,你把你所有的热情全部砸给我。但你每次给我的东西,我都不敢接。我怕接了就还不起。你把自己喝进医院,躺在病床上红着眼睛问我‘那你还愿意做我朋友吗’——你知道那天我回去之后想了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做朋友的前提是你不能喜欢我,那你大概迟早还会再进一次医院。”他停了一下,“我不需要你变冷淡。我需要你对自己好一点。你做不做得到?” 季北晨张了张嘴。他平时能说会道,上综艺接梗比谁都快,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把棒棒糖从茶几上拿起来,塑料棍上沾了细小的灰尘。他低头看着那根棍子,然后抬起眼睛。 “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哪天你受了委屈,你要让我知道。不是以喜欢你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我做不做得到?” 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不是成年人的握手,是高中生才会用的拉钩。 林星眠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伸手勾住了。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力道不重,刚好能拉住。 “成交。”林星眠说。 季北晨收回手,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糖是橘子味的,已经不冰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林星眠转向沈墨霆。 沈墨霆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势和往常一样冷静。但林星眠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腕表带的边缘。那块百达翡丽是他在望江阁说要送给林星眠的那块。他没有送出去,但今天戴在了手上。 “沈墨霆,你爸参与了当年的事。他今天早上发了一份公开声明,承认自己配合容家老爷子伪造证据、误导调查。声明发出去之后半小时,沈氏股价跌了八个点。”林星眠说,“我刚才在手机上看到了。” 沈墨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他欠的是我外公和我妈。不是你。你不用替你爸赎罪。” 沈墨霆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星眠。逆光把他的轮廓切得更加硬朗,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松动——不是崩溃,是一块一直紧紧攥着的石头终于被人掰开了一角。 “我今天来之前,拟了一份协议。”他说,“沈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转到你名下。没有条件,没有对赌,什么都不需要你做。这不是补偿,是我想给你的东西。跟我爸没关系。” 林星眠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的股份。我需要你放下这件事。沈墨霆,你是你,你爸是你爸。如果你真的想给我什么——给我一个正常的沈墨霆。那个高中跟我吵架、给我找麻烦、但从不会想要控制我的沈墨霆。” 沈墨霆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节被捏得咔嗒轻响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不是惯常那种精准计算过角度的商业笑容,是很多年前高中教室里,他板着脸跟林星眠吵架时,吵到一半忽然绷不住的那种弧度。 “那就先从请你吃饭开始。”他说,“望江阁。不用黑卡,不用聘书,你点菜。” “好。” 林星眠转向傅西辞。 傅西辞从进门到现在姿势换了三个——瘫着、趴着、现在把两条长腿伸直,整个人快滑到沙发下面去了。但他唯一没换的是手里的动作:手指一下一下按着外设包上的快拆搭扣,金属卡榫反复扣合又弹开,发出细小的声响。 “傅西辞。”林星眠叫他的名字。 搭扣停了。 傅西辞把后背从沙发垫上撑起来,坐直了。乱糟糟的黑发遮住半只眼睛,他也没拨开,只是透过刘海看着林星眠。 “你的直播我看了好多场。每次你打水友赛,弹幕刷得最快的不是你的操作,是你cue我的次数。前天我去了你的直播间,你一边打比赛一边在弹幕里逮人禁言——‘再叫老公的全踢了’‘星星是你叫的吗’。你粉丝说你是电竞第一醋王。” “他们乱说。”傅西辞脸有点红,手指又开始按搭扣,咔嗒咔嗒咔嗒。 林星眠把他那根乱按的手指按住。手指被按住的一瞬间,傅西辞的手僵住了,像在键盘上操作时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你没乱说就行。”林星眠松开手,“傅西辞,你对我的方式从高一到现在没变过。嘴上放狠话,手上做最温柔的事。你说你现在不怂了——那就真别怂。在直播间cue我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别叫‘某个嘉宾’。来看我的时候直接敲门,别在我楼下等。你说的,你是最特别的。那就特别得光明正大。” 傅西辞愣了片刻。然后他仰起头,用手背盖住眼睛。手指从眼角滑下来,顺势拨开了额前过长的刘海。露出来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水亮水亮的。 “这可是你说的。那今晚直播我直接开摄像头——对着你。五百万人都看着你别后悔。”他别过脸去,声音却比刚才轻了半截,“我可不会像季北晨那样把自己喝进医院。我会活着,活得比你长。这样你就欠我一个以后。以后你再还。” “好。”林星眠说。 最后,他转向容渡。 容渡站在阳台边的逆光处。整个谈话过程中他没有换过姿势,只是靠在落地窗框上,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衬衫肩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看林星眠的眼神始终平稳,像隔着一整条江的水面看对岸的灯火——清晰,安静,不急着靠岸。 “容渡。你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但你等得最久。十三年。五岁时我说了一句‘我等你’,我自己忘了,你记了十三年。你回来之后,给我妈扫墓的是你,帮我查身世的是你,给顾寒洲的并购案做尽调的也是你。你说你不是来跟他们抢的,你说你只是来给我一个选项。”林星眠往前走了一步,“我信。但你给我的选项——出国、读书、离开这里——不是我现在想要的。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想留下来弄清楚的事,有我不想走的人。所以,谢谢你等了十三年。但我暂时不跟你走。” 容渡从口袋里抽出手,走到林星眠面前。他的脚步不快,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摩擦声。他比林星眠高半个头,低下头看他时,光线在他脸上变化了角度,那双深邃的眼睛从逆光中浮现出来。他抬手——动作极轻,只在林星眠的发顶碰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放在身侧。 “那我继续等。”他说,“不等十三年。一年来看你一次。如果你过得好,我就只带一束花——给你妈。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就把你接走。这个期限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你不需要有负担。”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是握手。成年人的、平等的、在法庭上也具有法律效力的握手。 林星眠握住。 容渡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不轻。松开后他退后一步,重新把双手插回口袋,回到他原来站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阳台照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几厘米。 客厅里安静下来。五个人,五种姿态。季北晨仰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傅西辞手指终于不再按搭扣而是安静地搁在外设包上,陆时晏戴回了眼镜,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沈墨霆的手腕表带不再被摩挲,容渡站在光里。他们都在消化同一件事——星星今天说了很多话,这些话不是结束,是重新开始。 然后林星眠转向最后一个人。 顾寒洲。 从进门到现在,顾寒洲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换过姿势。他坐在沙发区之外的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看着林星眠一个一个跟别人说话,给陆时晏药盒,跟季北晨拉钩,拒绝沈墨霆的股份,按住傅西辞的手指,握住容渡的手。每一幕他都看在眼里,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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