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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林星眠走向他。 六个人的目光汇聚在客厅与走廊交界处的那把椅子上。林星眠站在顾寒洲面前,伸出手。 不是拉袖子,不是碰小指,不是握手。他的手悬在顾寒洲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个邀请。 “你带我回你家,给我房间住,给我煎蛋,陪我去墓园,在我半夜接急诊的时候开车送我,在我哭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肩膀给我靠着。你定了很多规矩——不许带人回来,不许不接电话,晚上必须回家。我曾经觉得你在管我。后来发现你只是不知道别的表达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跟他们每个人都说清楚了。药还了,约定做了,选项拒绝了。我处理了所有人。只剩你。”他看着顾寒洲的眼睛,“我在医院那次跟你说‘我没选他’,在车上靠过你的肩膀,在沙发上握住过你的手。今天我想明确地说一次——顾寒洲,我选的人是你。不是被逼的,不是没得选,不是因为你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顾寒洲掌心上方,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自己走路,你会跟在后面。不是拉我,不是推我。就是跟着。” 顾寒洲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悬在他掌心上方微微颤抖。这只手他握过很多次——从林家带走时掰开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在咖啡店把季北晨的钥匙放在桌上后牵他回家,在医院门口他主动覆上来的微凉触感。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林星眠在问他:你要不要接。 他伸出手。 他的动作被客厅里所有人看在眼里。不是一把抓住,不是握紧。他把自己的手放进林星眠的掌心。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住。力道控制得很轻,像是在托一件等了很多年终于递到面前的东西。 “我等这句话,”他说,声音低哑,“等了很久。” 林星眠收拢手指,握紧。 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骨节交错,掌心温热。落地窗外的阳光终于移到了他们身上,把两只交握的手照得透明。 沙发上,季北晨第一个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把帽子拉下来盖住整张脸,声音从卫衣布料下面闷闷地传出来:“行吧。姓顾的。你赢了。” 傅西辞把外设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今晚水友赛你别来了。我怕我当着一百万人面杀你队友。”他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星眠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放弃,是一个少年把自己不甘心咽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变成一句轻得差点听不见的话:“他对你不好,跟我说。” 陆时晏站起来,把药盒放在茶几边缘。那盒减量四分之一、林星眠还给他的药。他轻轻推了一下,药盒滑过茶几玻璃面,停在林星眠那侧的桌沿。 “药我不收回。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你朋友的身份。剂量我已经减好了。你需要的时候自己吃。不再需要了,就扔了。”他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手指很稳,一个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然后站起来,推门离开。 沈墨霆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林星眠面前,没有看顾寒洲,只看着林星眠。 “望江阁的饭,改天。等你空了。没有黑卡,没有条款,你点菜。”他顿了顿,“我不会再拟协议了。但我保留请你吃饭的权利。这是沈墨霆的新规矩。” 他转身跟上陆时晏的步伐。 容渡最后一个离开。他走之前经过林星眠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落下时长于普通告别,短于任何一个拥抱。然后他抽回手,对顾寒洲点了一下头——两个男人在并购谈判桌之外达成的唯一默契。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公寓里安静下来。茶几被推到墙角,沙发位置全乱了,空气里混杂着几个人的气息。六个水杯在茶几上排成一排,有的喝光了,有的还剩半杯。季北晨的棒棒糖棍子粘在纸巾上,傅西辞的外设包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林星眠还站着,手指还扣在顾寒洲的指间。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睛。肩膀以极小的幅度起伏——他在调整呼吸,一点一点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顾寒洲站起来。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林星眠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发丝,停在脑后最柔软的地方。没有揉,只是放着。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累吗?” “有一点。” “去躺一会儿。”顾寒洲牵着他的手往主卧走。 走到主卧门口,林星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客厅。落地窗的遮光帘还是只拉了一半,阳光已经偏移了大半。傅西辞坐过的沙发垫子凹痕还在,季北晨揉成一团的纸巾在茶几边缘摇摇欲坠。刚才这里坐了六个人,现在只剩他和顾寒洲。空气里的重量却轻了很多——好像所有沉在心底的话终于被搬到桌面上晒过,晒干之后就没那么重了。 他走进主卧,没有松手。顾寒洲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就着客厅漏进来的光线,把他拉到身边。 “以后你想说话的时候,告诉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也告诉我。像今天这样。”他的拇指在林星眠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不是写字,不是标记,只是一个漫无目的的、温柔的轨迹。 林星眠躺在被子上,被子还有白天晒过的味道。他看着天花板,手被顾寒洲握着,指缝之间没有缝隙。 “那我从现在开始学。”他说。 “学什么?” “学怎么告诉你。我开心,我不开心,我想一个人待着,或者——”他的手指在顾寒洲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或者我想让你别松手。” 顾寒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上收紧了一点力道,刚好让林星眠感觉到被握住的力度,又不至于疼。 “不松。除非你说。” 林星眠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城市低鸣。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把攒了十九年的话一起倒空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躺在这里,让这只手一直握着他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顾寒洲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被角被仔细地掖在他下巴下面,指尖在撤离时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垂。 他在那个细微的触感里彻底睡着了。 客厅的遮光帘没人去拉,阳光自己慢慢移出了房间。茶几上那六个水杯静静地立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某种仪式结束后留下的证物。季北晨的棒棒糖棍子终于被空调风吹落,滚到茶几下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没有人去捡。
第17章 答案 林星眠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伸——空的。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他睁开眼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几秒,想起昨晚自己是握着顾寒洲的手睡着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了一下,掌心空落落的。 厨房里传来油花噼啪的轻响和锅铲碰锅沿的动静。林星眠踩着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顾寒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了件灰色短袖,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简单的结。平底锅里两个鸡蛋边缘煎得焦黄,旁边的盘子里已经码好了烤过的吐司。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顾寒洲头也没回,把煎蛋铲进盘子里。 “香味弄醒的。”林星眠揉着眼睛走过去,站在顾寒洲旁边看他把吐司对角切开,一刀压下去干净利落。“你今天不去公司?” “周六。” 林星眠忘了今天是周六。这一周发生了太多事,时间感被扯得支离破碎,好像已经在翠湖湾住了很久,又好像昨天才被顾寒洲从林家拽出来。他靠在料理台边看顾寒洲做饭,忽然伸手从盘子里捻了一小块吐司边角塞进嘴里。 “手洗了吗?” “洗了。” 顾寒洲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把装吐司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几道金线。林星眠咬了一口吐司,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 “我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么多话,”他把筷子横在碗上,盯着碗里没吃完的半个煎蛋,“现在想起来有点——” “后悔?” “不是后悔。就是觉得像当众脱了件衣服。” 顾寒洲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那件衣服你穿了十九年。早该脱了。”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讨论天气,但林星眠听出他压着点什么——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克制的满意。 林星眠低头继续吃煎蛋。耳朵有点烧。 吃过早饭,顾寒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林星眠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消息比昨天少了很多——不是没人关心,是所有人都在给他空间。只有几条必要的。 陆时晏发了一份林星眠近期的身体数据汇总,附言简意赅:停药后如果出现胸闷,马上联系我。不是医生对病人,是人對人。后面跟着一个药店的链接,说是新的喷雾剂,比之前那款副作用更小。 季北晨发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他今天早上的早餐,摆盘精致但分量小得可怜,附文“听你的,在吃饭”。第二张是健身房镜子里的自拍,银灰色头发用发带箍起来,露出一整个额头,配文“听你的,在运动”。第三张是录音棚的控制台,配文“听你的,在工作”。三张照片下面还有一句:“你看,我多听话。你也要听话,好好吃饭。” 林星眠挨个存了图,回了个大拇指。 沈墨霆只发了一条:“望江阁下周有位子。你定时间。”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条款,没有附加条件。 傅西辞的消息最像他,凌晨三点发的:“今晚直播有人问你。我说你在睡觉。”下面跟了一张直播间弹幕截图,弹幕里齐刷刷刷着“星星呢”。他又补了一句:“我昨天说的那句是气话。水友赛你不来,没人敢杀我队友。下周排期给你。你不来我就去接你。” 林星眠看着那个“我去接你”,想起傅西辞靠在翠湖湾楼下的GTR车门上晃奶茶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容渡的消息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他母亲容静年轻时的半身照,翻拍的,像素不高,但比墓碑上那张清晰很多。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齐肩短发,穿高领毛衣,侧着脸在看窗外,阳光落在她鼻梁和嘴唇的弧线上,安安静静的。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机场出发大厅,电子屏上的航班号被手指遮住了半边。下面附了一行字:“纽约那边有个案子必须我回去出庭。下周走。走之前一起吃个饭。不带别人,就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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