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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眠把母亲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存进了手机相册的收藏夹。他给容渡回了两个字:“好的。” 消息回完,林星眠放下手机。顾寒洲已经洗好碗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新闻频道。音量开得很小,画面闪烁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轻轻跳动。 林星眠靠过去,把头枕在顾寒洲的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地方本来就该是他的。顾寒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调整了一个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林星眠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滑过,然后收回去,重新搭在自己膝盖上。 整个上午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发生任何重要的事。新闻播了什么林星眠一句也没记住,但他记得顾寒洲的手指拨他头发时的温度——比平时凉一点,大概是刚洗过碗,指尖还带着水汽。 中午顾寒洲去书房接了个越洋电话,好像是和纽约那边确认并购案的收尾细节,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压得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林星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初秋的阳光把云朵切成一块一块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他把昨天那张写了满满一页的纸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摊平,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写得太用力,纸背都凹下去了。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下午两点,顾寒洲接完电话出来,看到林星眠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站在玄关。 “要出去?” “我想去买钢琴。”林星眠低头系鞋带,系好一只换另一只,“上次说过,有空陪我去。” 顾寒洲去拿车钥匙。 琴行在城南老街区,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间修理铺之间。招牌是老式的木刻,漆面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推开门,一股木头和琴弦特有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空间狭长,立式钢琴一架挨一架靠墙排着,琴凳上铺着褪色的丝绒垫,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把房间照得明暗不均。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给一架老琴调音。看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随便试。别碰那架红的就行,调了一半。” 林星眠走到一架雅马哈立式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手指在白色琴键上轻轻放上去。他没有弹——不是不会,是太久没碰了。在林家那十九年,客厅里的三角钢琴从来不让碰。 顾寒洲靠在店门口,双臂交叠,透过琴行里浮着微尘的光柱看着林星眠的侧影。少年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很久没碰过心爱之物的孩子,怕一碰就碎了。 “试试。”顾寒洲说。不是催促,是给台阶。 林星眠深吸一口气,按下第一个音。中央C。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来,不响亮,但很干净。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他的手指起初很生涩,指尖触键的力度不均,几个音叠在一起时有些发抖。但弹了十几秒后,节奏找到了——不是曲谱上的节奏,是他自己的节奏。 他弹的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最简单的入门曲。他妈买的那本琴谱第一首。 第三个乐句开始的时候,指法顺了,手腕放松了,音符不再是单独蹦出来,而是连成了一条线。琴声在旧琴行里回荡,穿过浮尘的光柱,落在顾寒洲面前。 顾寒洲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他喜欢的少年坐在琴凳上,穿着白衬衫,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来回移动,阳光从高窗上洒下来把他的头发染成浅金色。他想起在咖啡店林星眠挡在他和季北晨中间那次,在望江阁楼下主动握他手那次,在沙发上靠着他肩膀睡着那次。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个人是他的。但今天弹着琴的林星眠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他的。他是他自己的,是容静的,是这架旧钢琴前面该坐着的那个人,是一个终于把过去找回来的孩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林星眠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黑白琴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架。”他说,“我要这架。” 顾寒洲去付钱。老板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泛黄的本子登记,又慢悠悠地报了价格。顾寒洲没还价,直接从钱包里抽了卡。签单的时候,林星眠走到他旁边,拉开他拿卡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用我的。”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容渡帮我查了信托基金,我签了字。”他看到顾寒洲的表情——没有不悦,只是微微挑了半寸眉梢。他补了一句,“不是容家的钱。是我这些年存在林家的压岁钱,容渡帮我提出来了。” 顾寒洲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卡收回钱包。没有坚持,没有说“我买给你”。那天他给林星眠定规矩时说“他以后不住这里了,规矩由下一个定”,今天林星眠用自己的钱买钢琴,他没有拦。他只是在老板填送货单的时候把翠湖湾的地址和门禁密码写上去,然后在备注栏里画了个圈,写了三个字:放主卧。 回程的车上,林星眠坐在副驾,左手无意识地在右胳膊上弹着。手指在皮肤上轻轻跳动,像是刚才的旋律还卡在指尖出不来。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手背上跳跃,骨节一明一暗。 “你说,”他忽然开口,“如果她看到我今天弹琴,会说什么?” 顾寒洲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驶进翠湖湾地下车库的入口。“她不会说什么。她会坐在旁边听。” 林星眠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弹跳的指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理解的安静。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主卧里,对着新送来的钢琴,弹了一遍《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又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不再发抖,直到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琴声穿过走廊飘进书房,顾寒洲停下正在翻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听了很久,没有开门打扰。 林星眠弹完最后一小节,抬手把琴盖合上。黑白琴键消失在深色木盖下面,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微凉触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满城灯火,跨江大桥的灯带在水面上倒映成两条平行的光链。这座城市和七天前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看出去的窗户已经不是林家的窗户了。他回过头,钢琴安静地立在卧室一角,琴盖上倒映着天花板的顶灯,像一个迟到十九年的礼物。 他对着那架钢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妈,我今天弹了第一首。弹得不太好。但以后会好的。” 客厅的监控摄像头规律性地闪着红光。书房的门开了,顾寒洲走出来泡茶,路过主卧门口时放慢了脚步。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还是那首简单的入门曲,但这一次,旋律里夹着林星眠跟着哼的声音。调子不准,节拍偶尔错位,但他没有停下来纠正自己。 顾寒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端着茶回了书房。 次日傍晚,林星眠被一条消息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容渡发来的,很简单:明天上午十点,望江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容渡之后,对方没有追问,也没有改变态度。那句“我继续等”说得太轻,轻到让林星眠不确定他是真的放得下,还是把所有重量都藏进了更稳妥的克制里。需要单独跟容渡道一次别,不是一群人面前的表态,是一对一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阳光把翠湖湾的高楼染成金棕色。林星眠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初秋的风带着桂花香和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楼下有个小孩在学骑车,父亲扶着车把在后面跑。他趴在栏杆上,看着那对父子消失在转角。 明天容渡就要走了。就像之前把药盒还给陆时晏,跟季北晨拉钩,拒绝沈墨霆的股份,把傅西辞的搭扣按住一样——他们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位置重新排布。有些感情松绑了,反而更不容易断。 他转头看向客厅。顾寒洲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低头看得很专注,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界。 林星眠从阳台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靠,没有碰,只是和他肩并肩坐着。 “明天的早饭我想吃馄饨。”他说,“小区门口那家。虾仁的。” “可以。”顾寒洲眼睛没离开杂志,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星眠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8章 告别 望江阁三楼的包厢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林星眠到的时候,容渡已经在靠窗的位子上坐着。风衣搭在椅背上,茶杯里的水少了一半,看得出已经来了一阵。和一周前同一个包厢、同一张桌子、同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江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区别只有桌上的菜少了——一屉小笼包,两碗粥,几碟小菜,简单得像早餐铺子。 “点多了吃不完,”容渡把筷子摆正,“你小时候最讨厌浪费。” 林星眠在对面坐下。记忆里的某个碎片被这句话勾起来——五岁时他把吃不完的半碗饭偷偷倒掉,被容渡发现,容渡没骂他,只是把他碗里剩下的拨到自己碗里吃完了。这个人从不跟他说教,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做给他看。 “我记得。”林星眠夹了一只小笼包,“你替我吃了半碗。” “是整碗。你倒掉的那碗是第二碗。”容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在林星眠见过的所有人里,容渡笑得最少。此刻这个笑却毫无保留地铺开,从嘴角到眼底,把那张习惯性严肃的脸浸得像温水泡过的茶。 林星眠低头吃小笼包。咬开薄皮,汤汁滚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吸着气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凉水。 “纽约那边的案子很急?” “不急,拖了三个月的跨国并购纠纷。对方律师是我法学院同学,故意拖到我现在才回去,好让我欠他一顿酒。” “你能喝吗?” “比季北晨强。” 林星眠呛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提季北晨进医院的事,但容渡显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提。 粥喝到一半时,容渡放下勺子。勺子搁在筷托上,磕出轻轻一声。 “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告别。”他双手交叠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和那天在书房里谈身世时一模一样——郑重,但不压迫,“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父亲。” 林星眠的手顿住了。筷子夹着半只小笼包悬在半空,汤汁滴下来在碟子里溅开一小圈油花。 “我一直在查。这周启动了几个在公安系统的老关系,重新调了当年所有记录。”容渡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立刻推过去,“你妈妈的遗物里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直接信息,但有一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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