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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琴谱——”林星眠开口。 “她出事那天买的。我后来去琴行问了,她订了两本。一本给她自己,一本……”孟怀远的声音断了。 一本给她自己,一本给你。她要教你弹琴。 孟怀远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在枇杷树下。他把藤椅让给林星眠,自己坐那把硬的。倒茶时手还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扯了张纸巾去擦,来回擦了好几遍,其实早就擦干了。林星眠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微颤的指尖,和他自己在琴键上发抖时一模一样。 “我以前不知道你。”孟怀远坐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我是在她出事之后才查到的。她去世的消息登在报纸上,一个小版面,我翻了三天的旧报纸才看到。后来我查到她在医院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林家收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纹路深而杂乱,指腹上有常年弹琴磨出的茧。 “我去过林家门口。好几次。有一次还带了绿豆糕——就是以前她爱吃的那家。”他说,“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人家是大户人家,我一个穷教书的,有什么资格去认亲?林家能给你的,我给不了。我想着——等她长大了,等她成年了,如果她想过得好,我就不打扰。如果她过得不好……”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粗糙,像是怕被人看见。 “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去接她。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每年去给她扫墓,告诉她——我在找。还没找到。”他看着林星眠,老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我不知道你被林家赶出来了。我不知道你是男孩——我以为是个女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星眠听到最后一句愣住了。男儿?女儿? 孟怀远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小桌上。盒子边缘的漆磕掉了好几块,锈迹从刮痕里渗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堆东西——一本旧日历,在预产期那天画了一个圈;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版面,边角都磨毛了,是容静的讣告;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育儿指南,折痕很深;还有一个用毛线勾的小鞋子,粉色,针脚歪歪扭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孟怀远拿起那只小鞋子,翻来覆去地看,“容静最后一次给我写信,说她怀了孩子。她说——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如果是女孩,她想让她学钢琴。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在钢琴旁边坐着,看着就行。” 林星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早上他还用这双手弹了《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如果他妈妈听到,大概会笑他弹得太慢。但不会骂他。 他把小鞋子放回盒子里,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粉色的毛线已经旧得起了球,但洗得很干净。 “我今天早上弹琴了。第一首学的《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弹得不太好。”他说,“但我妈不会骂我。” 孟怀远笑了一下,眼泪淌进嘴角的皱纹里,又被粗糙的手背一把抹掉。 “她不会。她弹错了音只会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从来不骂人。”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想听她以前最喜欢的曲子吗?我给你弹。” 院子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用塑料布盖着,上面堆了几摞旧书。孟怀远掀开塑料布,把书搬到地上,掀起琴盖。琴键已经泛黄了,有几个键按下去发闷,音准也偏了。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星眠听出来了——《致爱丽丝》。不是弹给他听的,是弹给容静听的。 孟怀远的手在琴键上移动,指法依然流畅。他在弹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弹给二十年前琴房里那个故意弹错三个音的姑娘,弹给日记里那个“永远不敲门的人”,弹给那个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被撞了的、手里还拿着琴谱的母亲。 最后一个音落下,孟怀远的手停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 “我每年去给她扫墓,买她最喜欢的白风信子。有人在墓前放了白玫瑰——是你吗?” “是我。前几天。” 孟怀远点了点头。“她最喜欢白玫瑰。我买不起的时候,就给她弹一首曲子。现在有白风信子了,也有白玫瑰。她应该高兴。” 林星眠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他的手放在琴键上,和孟怀远的手隔着三个八度。同样的骨节,同样的指尖弧线,并排放在褪色的琴键上。 “你愿不愿意教我弹一首曲子?我妈那本琴谱上的第一首。我已经会弹一点了,但弹得不太好。” 孟怀远坐在琴凳上,老泪纵横,手抖得按不住琴键。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在琴键上轻轻放上去。然后他弹了第一个音。中央C。一个音符,很轻,很稳。 林星眠也跟着按下去。两只手,一老一少,一样的骨节,一样的弧线,在泛黄的琴键上并排按下同一个音。 “然后呢?”孟怀远问。 “右手往上。” 琴声在午后的小院子里慢慢响起来。《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最简单的入门曲。孟怀远弹低声部,林星眠弹高声部。节奏不太准,低声部偶尔慢半拍等着高声部跟上来。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琴键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弹了三遍,林星眠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父亲的手。他想起容渡在飞机上的录音——五岁那年他说“我等你”,声音又软又奶,说完还打了个哈欠。现在那个哈欠里的小孩已经十九岁了,坐在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旁边,跟他一起弹完了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我妈给琴谱。你给我上课。我还缺一个琴房。”他说。 “翠湖湾有一间。刚买的钢琴。”顾寒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星眠回头。顾寒洲靠在绿色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没有穿西装,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梨,小区门口水果店最普通的那种。好像来这里不是找什么重要的人,只是顺路探望一个长辈。 孟怀远站起来,看着门口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顾寒洲走进院子,把水果放在枇杷树下的小桌上,对孟怀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孟老师。我是顾寒洲。” “你是——” “他的。”顾寒洲看了一眼林星眠,“家人。” 孟怀远看了看顾寒洲,又看了看林星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顾寒洲面前,伸出手。两只手交握——一只是弹了六十年钢琴的、苍老的手,一只是签过九位数并购合同的、年轻的手。握得都不轻。 “谢谢你照顾他。”孟怀远说。 “他照顾我更多。” 林星眠坐在琴凳上,看着这两个男人在枇杷树下握手。一个找了他十九年,没敢敲门;一个带他回家,撬开了他所有的门。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棵树底下,交换一个关于他的承诺——不是明说的,是握在手里的。 他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音。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一个眼睛还是红的,一个表情还是冷的。但都在看他。 “这首曲子我还想再练一遍,”他说,“你们谁来翻谱子?” 孟怀远回到琴凳上。顾寒洲站在原地,靠在枇杷树干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琴凳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琴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林星眠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下周末有空吗?翠湖湾那边有琴房。” 孟怀远点头。“有空。我退休了,天天都有空。” “那你来教我。我把《洋娃娃》弹熟了,再学下一首。” 孟怀远又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点了几下,伸手去拿茶杯,杯子端到半空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来。 临走时,顾寒洲把带来的水果往桌中间推了推。“苹果和梨。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孟怀远把两人送到门口。走在巷子里回头看时,他还站在那扇掉漆的绿色木门前,深蓝POLO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抬起一只手——不是挥,是悬在半空微微弯了一下手指,像钢琴课上给学生打节拍。 林星眠也抬起手,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指节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车上,他坐在副驾驶,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后视镜里那条窄巷子越来越小。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轻轻跳动——不是紧张,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的指法,弹了好多遍之后还在肌肉记忆里反复。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弹琴,第一次有老师愿意一遍一遍等他跟上节奏。 “我妈以前给他写信。说如果是女孩就学钢琴,如果是男孩就在钢琴旁边坐着看。”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玻璃上,“今天他让我弹了。没让我在旁边坐着看。” 顾寒洲开着车,没有接话。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覆在林星眠放在膝盖的那只手上。没有十指相扣,只是覆着,掌心贴着手背。林星眠把脸从车窗上转过来,看着那只手。 “今天早上你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嗯。” “‘在哪。’问号都没有。你不怕我出事?” “怕。”顾寒洲看着前方路面,语气和讨论天气一样平淡,“但你要自己去。我在巷口等。听到琴声就知道你没事。” 林星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手指穿过指缝。和之前每一次握手一样——掌心贴着掌心,力道刚好。 “以后不会让你在巷口等了。下次一起去。” 车窗外,老城区的街景被新城区的高楼取代,然后变成翠湖湾门口那排熟悉的银杏树。秋天了,银杏叶开始泛黄,有几片飘在喷泉水面上打转。林星眠推开车门,站在翠湖湾楼下,抬头看顶层那扇落地窗。早上出门时窗帘还拉着,现在阳光正对着玻璃,把整栋楼都映成了金色。 他走在前面,推开公寓门时回头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鸡蛋我来煎。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做饭。” “你会?” “不会。你教我。” 顾寒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跟着走进厨房。
第20章 日常 林星眠站在厨房里,身上系着顾寒洲那条灰蓝色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围裙下摆快垂到膝盖,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他盯着砧板上两颗鸡蛋,手悬在半空,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不就是打个蛋,他看了顾寒洲做过无数次——磕一下,掰开,倒进去。三步。但他上次差点把蛋壳一起打进锅里,顾寒洲拿筷子一点一点挑出来,挑完说“蛋壳补钙”,然后把那块煎糊的蛋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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