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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被小北的话刺得身体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北,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恐、愤怒和一种深切的狼狈。 他想反驳,想嘶吼,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花花,再看看一脸烦躁的小北,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荒谬而绝望的噩梦里,无法挣脱。 屋子里,只剩下花花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和阿清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小北站在两人之间,看着这一片狼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夜,还远未结束。
第50章 过去 阿清那声嘶力竭的、充满了厌恶和惊恐的“脏”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内心深处一扇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后,不是他试图用麻木和冷漠掩盖的公园角的泥泞,而是更早之前、更深、更冰冷的黑暗——属于童年,属于那个他拼命逃离的、充满泥泞和绝望的村庄。 当花花那双温热而笨拙的手,带着懵懂的模仿意图触碰到他后腰的瞬间,当那声含糊的、模仿的呜咽在他耳边响起时,时间仿佛发生了可怕的扭曲和重叠。 眼前不再是破旧的出租屋,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傻子花花。 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劣质烟草气味的乡村小学杂物间。 那个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支教男老师,正用他那双同样看似干净、却带着令他毛骨悚然热度的手,抚摸着他的头,然后……空气中弥漫着对方身上那股廉价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霉味。 他记得自己当时(),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本能的、巨大的恐惧和恶心。 他不懂那是在做什么,只感觉那双看似温柔的手,……。 “阿清长得真漂亮……”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耳膜,“别怕,老师喜欢你……这是老师和你之间的小秘密……” 然后,是事情败露后的天崩地裂。 老师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指着小小的他,对着闻讯赶来的校长和他那个醉醺醺的父亲,声泪俱下地控诉:“是他!是这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是他勾引我!是他主动的!” “勾引”……“主动”…… 这些他当时还不完全理解的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接着,是父亲那双因为长期酗酒而布满血丝、充满了暴戾和失望的眼睛。 没有询问,没有相信,只有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头和咒骂,夹杂着邻居婆婆微弱的、无用的哭泣和阻拦。 “小畜生!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打死你!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脏!真他妈脏!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打死你算了!就当没生过你!” “脏”……又是这个字。 从父亲那张喷着酒气的嘴里吼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嫌恶,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躯彻底撕裂。 那些拳头,那些咒骂,那个被污蔑、被抛弃、被整个世界视为“脏”的、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被封存在冰川下的火山,在此刻,被花花那无知的模仿和阿清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脏”字,彻底引爆! 阿清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其痛苦的呜咽。 他不再看花花,也不再理会小北,像是要将自己从这可怕的现实和更可怕的回忆中抽离出去。 他蜷缩起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声音——花花的哭声,小北的质问,以及脑海里那个醉醺醺的父亲疯狂的咆哮和那个老师虚伪的啜泣。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花花抖得还要厉害。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瞳孔深处倒映着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来自过去的鬼魅。 他像一只受了致命伤、濒临死亡的小动物,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用颤抖的背脊对着所有人,筑起一道绝望而冰冷的壁垒。 阿清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愤怒范围的剧烈反应,让原本还在暴躁呵斥的小北瞬间愣住了。 他见过阿清冷漠的样子,厌烦的样子,偶尔失控发怒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 那不是单纯的生气,那是一种仿佛灵魂被瞬间击碎、被拖入无边噩梦的崩溃状态。 小北脸上的不耐烦和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和隐隐的不安。 他看着阿清蜷缩在角落、剧烈颤抖、死死捂着耳朵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依旧在嚎啕大哭、仿佛天塌下来的花花,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花花虽然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委屈中,但也感觉到了阿清那边不同寻常的、更加可怕的气息。 他的哭声稍微减弱了一些,变成了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哽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又恐惧地看向蜷缩在沙发一角的阿清。 他看到阿清在发抖,抖得那么厉害,好像很冷,又好像很害怕。和他平时见过的、生气的阿清完全不一样。 花花下意识地就想要靠过去。在他简单的逻辑里,阿清看起来很难受,他应该去安慰他,就像他以前不舒服时,阿清会照顾他一样。 他止住了哭声,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笨拙地、试探性地朝着阿清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身体,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想要去碰碰阿清剧烈颤抖的肩膀。 “阿清……”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怯怯地唤道。 “别碰他!!” 小北猛地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花花伸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花花疼得缩了一下。 小北的脸色异常严肃,他紧紧盯着花花那双充满了困惑和未散恐惧的眼睛,用极其低沉而清晰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听着,花花!现在,不准靠近阿清!听到没有?!离他远点!回你那边待着去!” 花花被他严厉的语气和紧紧攥住的手腕吓到了,他看看小北,又看看角落里抖成一团的阿清,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委屈又不解:“为……为什么……阿清他……他难受……” “他不需要你!”小北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他,他必须让这个傻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靠近他,他会更难受!你想让他死吗?!” “死”这个字眼,再次重重地击中了花花。 他虽然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但他知道那是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猛地摇头,脸上血色尽失,不敢再试图靠近,慌乱地缩回手,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了。 小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烦躁得像有一团火在烧,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他松开花花的手腕,指了指阿清的床铺,下达指令:“过去!躺着!闭上眼睛!不准再哭!也不准再看阿清!” 花花被他震慑住,乖乖地、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缓缓挪到床铺,蜷缩着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但被子下面,那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却一直没有停止。 小北站在原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蒙着被子颤抖的花花,又看向角落那个依旧沉浸在自身崩溃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的阿清,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这个夜晚,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51章 伤口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花花的哭声被强行压抑了下去,只剩下被子下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偶尔泄露出的、如同小动物哀鸣般的抽噎。 他蒙在被子里,黑暗包裹着他,巨大的委屈和不解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只是想靠近阿清,只是想模仿他看到的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亲近”。 为什么阿清会那么生气?为什么会说他“脏”?为什么小北不让他靠近,还说他会让阿清“死”? “脏”是什么意思?是他像泥巴一样吗?可是他每天都有乖乖洗脸洗手,阿清给他洗的。 “死”又是什么意思?是像楼下那只再也不会动的小猫一样吗?他不要阿清像那只小猫一样。 这些复杂而可怕的念头,在他简单的大脑里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紧紧攥着手里那个樱桃发绳,冰凉的塑料外壳硌得手心生疼,但这微小的痛楚,远远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他觉得心口那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空又疼。 比在福利院被推搡、被打时还要疼,比在街上饿肚子时还要难受。 阿清讨厌他了。阿清觉得他脏。 这个认知,像世界上最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将他所有的依赖和安全感,击得粉碎。 他不再奢望阿清的拥抱,不再期待早上的小揪揪,甚至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蜷缩着,任由眼泪浸湿了被子,感受着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寒冷和孤独。 而角落的阿清,依旧维持着那个自我封闭的姿势。 他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僵硬冰冷。他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着。 童年的噩梦如同挥之不去的鬼影,在他紧闭的双眼前反复上演。 那个杂物间的闷热,老师手上令人作呕的温度和气味,父亲狂暴的拳头和咒骂,村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所有被他强行压抑、试图遗忘的屈辱、恐惧和绝望,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能感觉到花花在房间另一头的存在,能听到那压抑的抽泣。 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不时刺破他厚重的防御,带来一阵尖锐的愧疚和更深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知道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对花花说。 花花只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懂。 可是,当那被模仿的触碰发生时,那种熟悉的、被侵犯的恶心感和童年被背叛、被污蔑的创伤,如同条件反射般攫住了他,让他根本无法理智思考。 他无法靠近花花,至少现在不能。 那笨拙的模仿,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他最深的不堪和污点。 看到花花,就会让他想起那个下午的不堪,想起更久远的、刻骨铭心的伤害。 他只能蜷缩在这里,用冰冷和沉默,筑起一道脆弱的围墙,将自己与那个他想要保护、却又无意中深深伤害了的傻子,隔离开来。 这一夜,在死寂和压抑的颤抖中,如同陷入泥沼般缓慢而痛苦地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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