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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如同羞怯的贼般偷偷溜进屋子时,小北才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极度不安稳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掀开布帘。 屋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阿清依旧蜷缩在角落,姿势几乎和昨晚一模一样,仿佛一整夜都没有动过。 他面向着墙壁,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拒绝一切的冰冷气息,却弥漫在整个空间。 而床上,花花也依旧蒙在被子里,那团隆起一动不动,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小北叹了口气,感觉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阿清那边,低声唤了一句:“阿清?” 没有回应。 阿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小北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清的前一秒,阿清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虽然没有躲闪,但那瞬间的僵硬,明确地传递出了“别碰我”的信号。 小北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终无奈地收了回来。 他知道,阿清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人无法介入。 他又走到床边,看着那团蒙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花花果然醒着。他睁着那双又红又肿、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到小北,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被子拉得更紧,只露出一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的眼睛。 “起来。”小北的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花花看着他,又怯生生地瞟了一眼角落的阿清,动作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挪了出来。 他不敢靠近阿清那边,只是蜷缩在床沿,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樱桃发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北看着这两人,一个面壁自闭,一个缩在床边如同惊弓之鸟,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知道,经过昨晚那一场风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试图调解,只是沉默地走到厨房角落,开始烧水。屋子里只剩下水壶加热时发出的、单调而令人焦虑的嗡鸣声。 接下来的几天,出租屋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无声的、冰冷的胶水里。 阿清和花花之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冷战”。 这种冷战,并非成年人之间那种带着算计和较劲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绝望的隔绝。 阿清几乎不再和花花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他依旧会出门,会回来,会机械地完成生存所需的一切动作,但他的目光总是刻意地避开花花所在的方向。 即使偶尔不可避免地视线交汇,他也会立刻移开,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荒芜。 他不再在睡前讲故事,不再在早上给花花扎那个小揪揪。 当花花因为习惯,在早上下意识地掏出那个装着发绳的塑料袋,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沉默地转身走开,留下花花举着手,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默默地、失落地将发绳收回口袋,一整天都不敢再拿出来。 花花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小心翼翼。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阿清身后,也不再试图去模仿阿清的任何动作。 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床脚,或者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高大的雕塑。 只有当阿清晚上出门,将他反锁在屋内时,他才会稍微放松一点那紧绷的身体,但眼神里的恐惧和不安,却并未减少。 他害怕独自待在黑暗里,但更害怕阿清回来时,身上带着的、那种令他感到不安的陌生气息,以及那更加冰冷的沉默。 他不再在阿清归来时扑上去迎接。 他只是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直到阿清无视他走进屋,他才敢慢慢地、无声地挪回自己的位置。 他依旧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晰地记住了小北的话——他靠近阿清,会让阿清“更难受”。 他不想让阿清难受,哪怕他自己心里那个破开的大洞,每天都在漏着冷风,又空又疼。 小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尝试过在阿清稍微不那么紧绷的时候,说几句缓和的话,但阿清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用一种极其疲惫和空洞的眼神看他一眼,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也试图让花花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比如让他给阿清倒杯水,但花花只是惊恐地摇头,死死地缩着身子,不敢动弹。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出租屋,曾经因为花花的闯入而变得拥挤、混乱,却也多了一丝笨拙的生气和扭曲的温暖。 但此刻,它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冰冷、死寂的状态,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阿清和花花,这两个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人,此刻却被一道由创伤、误解、伤害和无法言说的痛苦构筑成的无形高墙,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凝固的绝望。 屋里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第52章 柔软的思绪 隔间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远。阿清靠在冰凉的隔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慢吞吞地提起裤子,系好腰带,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弱的、令人不快的触感。 角落里放着一瓶廉价的自来水和一小块肥皂。他蹲下身,就着那点水,仔细地清洗自己。 水很凉,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 动作是惯性的,熟练的,甚至不需要思考。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抬起头,洗手台上方那块布满污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头发有些乱,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那双常被客人夸赞“勾人”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尘的玻璃珠子,没什么光亮。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泥泞的小路。 晚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他裹紧了薄薄的外套,慢慢往回走。 耳边的声音——远处车辆的鸣笛、路边摊贩的叫卖、行人模糊的交谈——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他这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他甚至感觉不到脚下的路是平坦还是坎坷,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在移动。 走到那栋熟悉的、破旧的出租楼下,他停住了脚步。 抬头望上去,他们那个房间的窗户黑着,不知道小北出去了,还是花花已经睡了。 他在楼门口踌躇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刺激。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楼上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都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侧耳倾听。 一支烟吸完,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勇气,抬脚迈上了楼梯。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烟味、廉价洗衣粉和食物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只开了厨房那边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光线昏沉。 花花蜷在沙发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大型犬。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阿清身上。 阿清像是没看见他,换下鞋子,把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走到厨房,拿起水杯接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小心翼翼,带着点畏缩,却又固执地不肯移开。 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让他难受。 他猛地转过身,视线锐利地刺向沙发方向。 花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立刻低下了头,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下一双眼睛,还在偷偷地、快速地瞄他一下,又立刻躲开。 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透露着明显的紧张和害怕。 阿清到嘴边的呵斥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花花那副鹌鹑样子,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无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开布帘子,走了进去。 布帘子谈不上什么隔音,但他需要这一道屏障。 他静静站在布帘后,能听到外面极其轻微的、似乎是花花移动了一下身体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那沉默的注视,仿佛能穿透薄薄的帘子,依旧落在他身上。 小北是半夜回来的,身上带着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钥匙哗啦啦响了一阵才打开门。 客厅里一片黑暗,安静得反常。 “搞什么?都睡啦?”他嘟囔着,摸索着打开小灯。 光线亮起,他看见阿清在布帘后,而花花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蜷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根本没睡。 “哟,我们花花少爷这是当门神呢?”小北凑过去,习惯性地想揉揉他的脑袋。 花花微微偏头躲开了,眼睛看向阿清那边的布帘子。 小北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叹了口气,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点了支烟。 “又跟你阿清哥闹别扭了?” 花花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膝盖。 小北吸了口烟,起身走到布帘子前:“阿清,睡没?” 里面没声音,小北直接掀开进去。阿清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回事啊?外面那个都快成望夫石了。”小北靠在门框上。 阿清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说的。” “得,你们俩就犟吧。”小北撇撇嘴,“人家花花就是担心你,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不理他。” 阿清猛地坐起来,脸上带着讥诮:“担心?他用那种方式‘担心’我?” “他跟一般人能一样吗?”小北试图讲道理,“他懂什么?他就是看你……看你那时候样子奇怪,想学学,以为能让你舒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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