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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能去哪儿?”小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天下乌鸦一般黑,换个地方,难道就能找到干净活儿干了?我们这种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过去,像烙印一样打在身上,去哪里都难以被正常的社会接纳。 “总有地方能去的。”阿清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去个小地方,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个工厂,或者餐馆,洗盘子、搬货……总能找到活干。力气活,花花也能做。” 他描述着,尽管这描述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这是他所能想象的、最接近“正常”的生活图景。 小北沉默地听着,掏出烟,点燃了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他不得不承认,阿清描绘的那幅画面,虽然模糊而遥远,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一种可以摆脱眼下这种肮脏、危险、毫无尊严的生活的可能性。 “钱呢?”小北吐出一口烟圈,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路费,安家费,刚开始找不到活那段时间的开销……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几乎是月光族,能勉强糊口已是不易,哪里来的积蓄去支撑一场前途未卜的远行? “攒。”阿清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从今天开始,我们想办法,能省则省,能挣一点是一点。总能攒够的。” 小北看着阿清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清是认真的。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冷漠甚至有些麻木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会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他猛吸了几口烟,然后将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简易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妈的……”小北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操蛋的现实,还是在骂自己竟然开始动摇,“……你说得轻巧。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赌上去。”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阿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小北又一次沉默了。 他看向地上睡得毫无心事的花花,又看看阿清那条依旧肿着的腿,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指间残留的烟灰上。 离开,是冒险,是赌博;留下,是慢性死亡,是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长久的静默之后,小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 “……让我想想。” 虽然没有立刻同意,但这句“想想”,对于一向安于现状的小北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松动。 阿清知道,他心动了。 希望的微光,在这深沉的夜里,似乎又明亮了一分。
第61章 试试吧 接下来的几天,阿清养伤的日子有了新的重心。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忍受疼痛和无聊,而是开始主动地、一遍遍在脑海里勾勒那个模糊却又充满诱惑的“远方”。 小北依旧早出晚归,但回来后的沉默里,多了些思索的痕迹。 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或者在吃饭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一句:“你说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阿清知道,小北在评估,在权衡。 他需要更具体、更具吸引力的东西,来说服自己踏出那充满恐惧的一步。 这天晚上,小北回来得稍早一些,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花花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屋子里弥漫着药膏和烟草混合的、并不好闻却令人安心的气味。 阿清靠坐在床头,小北依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未来的重要谈判。 “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小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黑皮那孙子,最近是没敢明着来找茬,但他手下的小喽啰在公园角放话了,说这事儿没完……让我们小心点。”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地方,确实不能久待了。” 阿清的心沉了沉,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黑皮那种地头蛇,最看重面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离开是唯一的出路。”阿清看着小北,眼神坚定。 “出路在哪儿?”小北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总得给我画个像样点的饼吧?光说小地方,小地方多了去了。难不成我们去山里当野人?” 阿清没有被他的嘲讽影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描绘他反复构思的画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听说……南边有些小镇子,靠着山,挨着水。房子旧,但是便宜。空气是干净的,没有这么多汽车尾气和……乱七八糟的味道。”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早上醒来,能听到鸟叫,推开窗,能看到山,或者河。水是清的,不是我们楼下那条臭水沟。” 小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哪怕只有一个房间,带个小院子最好。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菜,葱啊,蒜啊,容易活的。”阿清继续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院子,“找活儿……不干这行了。我们去镇上的小餐馆,跟老板说,我们什么都能干,洗碗,摘菜,搬东西……花花力气大,可以帮忙卸货。工资可能不高,但……干净。” “干净”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太久远、太奢侈的词汇。 “下了班,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我们可以一起去河边走走,夏天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下水摸鱼。”阿清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向往的弧度,“花花一定喜欢。” 他看向地上熟睡的花花,眼神柔和了下来:“在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说是表兄弟,出来打工的。只要肯出力,总能活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阿清低沉而缓慢的叙述声,和小北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阿清描绘的图景,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简陋。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和一份渴望已久的、建立在“干净”和“安稳”之上的平凡。 但正是这份平凡,对于深陷泥潭的他们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小北想象着推开窗看到的是青山绿水,而不是对面楼晾晒的破旧内衣;想象着呼吸的是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而不是公园角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想象着靠着自己的体力劳动,换取一份虽然微薄却堂堂正正的收入;想象着下班后,可以和阿清、花花像普通人一样,在夕阳下散步,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种生活,是他午夜梦回时都不敢奢望的。 他不得不承认,阿清的“饼”,画得并不大,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对尊严的渴望。 小北长时间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粗糙的边缘。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离开,意味着放弃熟悉的一切(尽管这“一切”并不美好),意味着面对完全未知的环境和生存挑战,意味着他们微薄的积蓄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可能流落街头。 但是,留下呢? 留下意味着继续在黑皮的阴影下提心吊胆,意味着花花可能再次被卷入暴力甚至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意味着他要继续用身体和尊严去换取那点可怜的、朝不保夕的活命钱。 哪一个选择更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北终于抬起头,看向阿清。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恐惧、犹豫,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之火。 “……种菜?”小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试图用惯常的、略带玩笑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震动,“就你这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水平?” 阿清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松动,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 他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小北:“可以学。” 小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次却带着点认命般的如释重负的味道,“……你说得对,留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永不熄灭的、却冰冷虚假的霓虹灯光,背对着阿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就……试试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声惊雷,在阿清耳边炸响。 巨大的、混杂着喜悦、酸楚和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热流,瞬间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们终于,要朝着那渺茫的微光,迈出第一步了。 “试试”两个字说出来容易,但真正开始面对现实,那沉重的压力便如同实质般倾轧下来。 首要的,也是最残酷的问题,就是钱。
第62章 悄然生长 决定做出后的第二天,小北出门前,和阿清进行了一次更实际的谈话。 阳光透过窗户,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出了两人脸上同样凝重的神情。 “我大概算了一下。”小北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在斑驳的地板上划拉着,眉头紧锁,“去一个远点的、消费低的小地方,就算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我们三个人的车票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还不算中途可能转车的费用。” 阿清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伤腿搁在垫子上,依旧隐隐作痛。 “到了地方,租房子,就算再破再小,押一付三是跑不了的。还要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被子铺盖……这些我们不可能都带走,都得重新置办。”小北的粉笔在地板上写下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心上。 “最重要的是,刚开始那段时间,工作不一定立刻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工资也可能压一个月才发。这期间,我们三个人吃饭、租房……处处都要钱。”小北停下划拉,抬起头,看着阿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忧虑,“我把我们现在所有的家底都算上……”他报了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少得可怜的数字,勉强够他们省吃俭用支撑一个多月,还是在没有任何意外开销的情况下。而要支撑他们完成这次迁徙和初期的安顿,远远不够。 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笔巨大的资金缺口而凝固了。 阿清沉默地看着地板上的那些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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