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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贺少霆找到的那份多了一页——陪嫁物品的详细清单。 玉佩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家具、瓷器、绸缎、首饰,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纸。 李乐一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架子上,手电筒的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贺少霆。 “一对。我有一枚。另一枚在哪儿?” 贺少霆没有回答。他伸手探进军装的内袋,从里面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刻兰花。兰花是五片叶,两朵花,一朵盛开一朵含苞——跟李乐一那枚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枚玉佩上没有那道刀痕,玉面光洁完整,像是从未被人动过。 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档案袋上。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玉面泛出温润的光泽,兰花的线条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枚有刀痕,一枚没有。 一枚被人摩挲了二十三年,表面已经起了包浆,一枚藏在木箱里二十多年,光泽如新。 李乐一盯着那两枚玉佩,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伸手拿起贺少霆那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玉质、雕工、兰花的每一片叶子的弧度、每一朵花瓣的层数,跟他那枚分毫不差。出自同一个玉匠之手,用同一块玉料雕成。 “你娘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贺少霆点头。 李乐一把玉佩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娘是谁?” 贺少霆看着档案上的那行字——爱新觉罗·婉贞。 然后他抬起头,丹凤眼里映着手电筒的光,像两簇安静的火焰。 “跟我来。” 贺公馆的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贺少霆走在前面,军靴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 李乐一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硬壳洋文书。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天津卫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 贺少霆走到墙角,从书架最底层搬出一只木箱。他把箱子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是那幅画。 他解开系画的丝绦,把画在书桌上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李乐一站在桌边,低头看去。 画上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装,坐在紫檀木的玫瑰椅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 鹅蛋脸,柳叶眉,鼻梁挺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着,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温婉,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生的柔和。 贺少霆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我娘。前清肃王府的格格,闺名叫婉贞。光绪三十三年被贺国璋强娶。我八岁那年,她吞鸦片死了。” 李乐一盯着画,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振翅,吵得他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从小带着的那枚玉佩,想起钱朝奉说的“肃王府的东西”,想起老鬼说“你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想起老鬼说这话时的眼神——看似慈爱,实则疏离。 他想起贺少霆在档案馆里拿出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她生前总抱着我,”贺少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说这世上最疼的是骨肉分离。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我不耐烦。那时候小,不懂她为什么总说这句话。” “你娘是谁?”贺少霆问。 李乐一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转过身,不再看那双眼睛。 他转身要走。 贺少霆拦住他。书房的门不宽,他站在门框中间,肩背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乐一。” “我不姓李。”李乐一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老鬼从死人堆里捡的我。他说那年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死人。他没说我姓什么,我没爹也没娘。”
第19章 证明 贺少霆看着他的背影。月白长衫下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 “你有。”贺少霆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墙里,“玉佩上的兰花,是肃王府的标记。一对玉佩,一枚在你怀里揣了二十三年,一枚在我娘的遗物里。不是巧合。” “就算是,又怎样?”李乐一转过身,桃花眼抬起来,直直地看着贺少霆。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把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封住了。 “你娘死了,我娘也死了。两枚玉佩凑齐了,能换她们活过来?能换我二十三年叫别人干爹?能换你在贺家长大、我在死人堆里被捡走?”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然后又骤然落下来,落到底。 “贺少霆,你查这些,是想证明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贺少霆很近,近到能闻见他军装上淡淡的硝烟味和皂角味,“证明我们俩该认识?该有瓜葛?还是该……” 他没说完。 贺少霆低下了头。 吻住了他。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不是轻触即离。 贺少霆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扣住李乐一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固定住。 他吻得很深,带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第一次在醉仙楼看见他抽大烟时就该掐灭的、没有掐灭的东西。 从在戏院包厢里贴着他耳朵说话时就该放下的、没有放下的东西。 从纺织厂里撕下衬衫给他包扎伤口时就该转身走开的、没有走开的东西。 李乐一僵了一瞬。 他的后背抵着门板,贺少霆的手撑在他头两侧,整个人罩着他。 贺少霆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没有推开。 他也没有闭眼。 桃花眼睁着,看着贺少霆眉尾那道伤疤。 贺少霆吻得很用力。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吻,而是像怕他跑了,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塞进他身体里。 他的嘴唇干燥而滚烫,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李乐一觉得嘴唇被咬得发疼,下唇被牙齿磕了一下,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李乐一分不清。 时间在这个吻里变得黏稠而不可靠,像是被拉长了的麦芽糖,又像是被压缩到针尖上的一点。 贺少霆退开半寸。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秋夜的凉空气里化成两团白雾。 贺少霆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的手指还插在李乐一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没有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墙面,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查这些,是想证明,”他停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该被人疼。该被我疼。” 李乐一的眼眶发酸。 那阵酸意从鼻腔后面涌上来,毫无征兆,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他拼命压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但眼眶还是红了,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手电筒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他看着贺少霆的眼睛。那双丹凤眼近在咫尺,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少帅的冷硬和活阎王的狠厉。 只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惜,比这些都要沉,都要重。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在破庙里见过,贺少霆把大氅扔在他身上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就是这个东西。 在浴桶里见过,贺少霆扣住他的手腕说“兰花根上长出的疤”的时候,眼底压着的也是这个东西。 在醉仙楼那个眼神里也见过,第一次见面,贺少霆站在烟雾里看着他,目光像刀,但刀的刃是收着的。 李乐一推开了他。 这一次用了全力。贺少霆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没有抵抗,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军靴的后跟磕在书桌的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书桌边缘,手指从李乐一的头发里滑出来,垂落在身侧。 李乐一退到门口。后背贴上门板,手在身后摸到了门把手。 月白长衫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肩胛骨在布料下撑出两道锋利的棱线。 “少帅。”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调子,跟平时在堂口应酬、在码头谈生意时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带着三分笑,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尾音有一丝不稳,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我是男人。”他说,一个一个字的,像是在跟贺少霆确认,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是青帮的。我手上沾的血比你枪里的子弹还多。我干爹是你爹的敌人。我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我自己都数不清。” 他停了一下。门把手在他手心里被握得发热。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促,嘴角翘了一下就落回去,像是自嘲,又像是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疼我?”他看着贺少霆,桃花眼弯着,但弯的弧度不对,像是被外力强行掰弯的。“你连我抽大烟都要崩我烟枪。少帅,你那不叫疼,你那叫看我不顺眼。” 他拉开门,走了。 贺少霆站在书房里,没有追。 他靠在书桌上,低着头。 画像还摊在桌上,画里的女人静静地看着他,眉眼温柔。 他抬起手,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和触感,干燥的、微微发烫的、带着极淡血腥味的。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 李乐一快步穿过走廊。 在转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复生端着一只黑漆茶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茶水是刚沏的,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他大概是来给书房送茶的,少帅的副官,连端茶倒水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因为他不放心别人靠近贺少霆的书房。 两个人同时停住。 沈复生看见李乐一从少帅书房的方向过来。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壁灯的光照在李乐一脸上。 沈复生的目光停住了。
第20章 顾敏之 李乐一的嘴唇比平时红。不是正常的唇色,而是被什么碾过的、微微肿起的那种红。 下唇上有一道极细小的裂口,渗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珠,已经快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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